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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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枯梅横枝的雪絮坠落,宫粼筷子尖一顿,有样学样地微微侧首:“说来话长。” “那您长话短说嘛”,旃檀细眯起眼梢,并不肯就此罢休,“至少告诉我,‘青莲’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粼状若沉吟,领下点着几枚小红珊瑚纽扣,像从旧瓷画飞出来的微小的火。 少顷,他面不改色地一本正经道:“你知道的呀,我最喜欢长得俊俏的玩意儿,所以寻了个同你父亲一般无二的好皮囊,可惜是个短命鬼,至今还没撞见下一个称心如意的,所以现下就只能暂且先空着了。” 旃檀:“……” “母亲,我不是三岁孩童了。”旃檀无可奈何地捏了捏眉心:“您别总拿这些话来逗我……” 稍作停顿,他才斟酌着试探道:“况且,您不是也有和好的打算吗?” 宫粼眉梢轻扬。 旃檀:“这身衣服不是当初父亲送您的吗?还是一式两件特意凑对的。” 室内沉寂了一瞬。 “啊。”宫粼静静看了他须臾,明眸莞尔,“是我粗心大意了,等会儿就拿去烧掉。” 旃檀:“。” 恰逢庭间传来纷沓足音,春琼泉踢里哐啷地冲进门,撞开了玄关鹤舞花林的折屏也顾不上,慌忙便喊:“俱利伽罗大人——” “当心摔倒。”宫粼食指轻抵唇间,示意她稍安勿躁,先摸了摸旃檀的额发,柔声道:“不论怎样,我都不想你劳心伤神,要是在龙龛待得无趣就去外头散散心,缺什么买什么。” “出什么事了?”旃檀明白宫粼是想支开自己,又一贯物欲淡薄,遂摇头,“我没有钱。” 意思是他用不着。 可这话落在宫粼耳朵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眉际微折,立时生出几分自责:“怪我,早该事先安排的。” 话音方落,庭院红木圈椅假寐的蛇灵一溜烟曳尾而至,个个叼着一张运通黑卡就往旃檀手里呈上。 “喜欢什么,看中哪里的房产,需要办任何手续就跟烙女说。”宫粼视线落向为首一条两目无睛的蛇灵。 说罢,他撂下满怀黑卡的旃檀,随春琼泉一同踏出院落。 深蓝夜幕,天井幽邃。 玻璃穹顶正下方的地砖散落着断裂的黑白太极绳索。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那伽还穿着代言奢侈品牌的皮夹克,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一瞥见宫粼立刻迎上,话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凭忉利天一己之力,怎么可能挣脱龙鳞罥索?” 龙龛是那伽的地盘,忉利天出逃于宫粼且不说,对那伽可谓是兜头一耳光的颜面尽失。 宫粼缓步走到室内一角,取出白鹤雕像口衔的一叠宣纸展开。 起笔藏锋,泼墨淋漓,最后的转折重重按捺而下,随即轻提慢引,阴涩涩的像梅雨。 “哥哥”,那伽气得劲韧饱满却缺了一小截的龙尾猛甩,震天动地,直拍得地砖蹦出好几道裂缝,“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眼下唯一要紧的只有青莲。”宫粼一目十行扫过忉利天堪称挑衅的字迹,随手将纸团扔进桌案的渣斗,“龙龛这里先交给你照看,明天我出趟远门做客。” 那伽扶住脑门架着的八角墨镜:“去哪儿啊?” 宫粼:“西湖。” “啊?”那伽更不懂了,为什么?” “我记得你从前没这么迟钝。”宫粼目色流转地望着自家弟弟片晌,唇角轻折,“当然是因为处刑庭总部就在那里呀。” 第65章 娑婆 春雪料峭。 西泠桥, 薄银裹着淡粉笼白的梅枝垂落冷湖。 清晓时分,雾津津的铅绿湖面飘着一艘颇有年头的乌篷脚踏船,角落时而闪过灵活绒长的猫尾, 明褐的虎斑纹, 油光水滑的玳瑁, 还有一条黑山白水似的雪豹蓬松长尾, 各有千秋。 船头划开薄如蝉翼的冬末碎冰, 几个身形颀长的青年挤挤挨挨地围聚而坐,乍看甚是安逸地就着熹光吃早点。 然而定睛一端相便会发觉, 这伙猫妖脚底踏板踩得都快冒火星子了, 个个面目狰狞,满脑是汗。 “我不行了,我必须得歇会儿。”金华率先四肢一摊地败下阵来, 埋头叼起只皮薄绵软的糯米烧麦, 边嚼边含混地问, “谁把我醋拿走了?” “你吃烧麦还蘸什么醋?”瓦猫学坏如流,索性也罢工夹起一只金黄酥脆的西葫芦锅贴, 抱怨道,“以前我家里也没说在总部通勤一趟这么费劲啊。” 毛科长眼看乌篷船不进反退, 猛灌一口团购的冰美式,急得喊起来:“不是你们都别停啊,多少踩两脚!要不真赶不上九点打卡了!” 金华置若罔闻,顺势偷走一只灌汤流油的锅贴:“我听说你家祖上就有亲戚跟着严队了, 到底真的假的?” “至少是永徽年间吧。”瓦猫将油润鲜香的饺子皮浸到黑醋,掰着手指头, “那会儿我爷爷的小姨妈的堂哥的奶奶……” 毛科长忍无可忍地厉声呵斥:“够了,都给我加足马力踩!” 远山洇着淡雾的青灰, 雷峰塔也掩映在一帘柳浪衔霜的垂枝。 金华又从狻猊还没打开的饭盒顺走片蜜藕,摸出手机一搜年号,当即咂舌:“我去,严队这么一把年纪了?” 瓦猫抱臂在身前:“上回在北方沿海闹得那么大,回来一直写报告还则罢了,早就听说俱利伽罗神通莫测,抓捕失败倒也是情理之中,但我总觉得严队似乎……也没太吃力?” “有吗?”金华迟钝地应了声,“说起来,严队不是传闻出身极地冻原吗?那他是怎么跟月海邪物好上的,这异地恋也太远了吧?” 瓦猫忙不迭点头:“就是啊。” “不过这回随严队暂调,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瓦猫捏着下巴,“总部这帮人对咱们个个都好说话得离奇,甚至有点忌惮?” “肯定是因为严队在处刑庭上头的大领导那儿有地位呗。”金华想当然地与有荣焉起来,随即又泄了气地咕哝,“哎,就是估摸着这辈子是抓不到俱利伽罗了。” 黑篷白雪,湖水微澜。 他们长吁短叹一来一回八卦得忘我,旁侧俨然毫无威信的毛科长彻底出离愤怒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正欲大发雷霆,自始至终默然踩脚踏板的狻猊却冷不丁出声。 “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湖面沉沉摇曳,金华循着他的目光回头,视野忽地一暗。 紧接着,一堵黑压压的船身裁开了冷靛绸般的湖水,沉厚寒浪袭面而来,直把乌篷船顶歪了一截。 隔着整壁通透的落地明窗,宫粼陷在新茶色的真皮沙发,晏然自若地端起建盏呷了一口天目青顶,剔透眼珠慢吞吞地向狼狈摇晃的小船一掠,微微侧了侧头,用口型问:“你们是在说我吗?” 金华:“……” 处刑庭众人:“……” “我找你们严队。”冷矜的目光在处刑庭众人身上睃巡一圈,宫粼淡淡道,“今天下午四点,满觉陇的广陵茶厅。” 金华仰着脖子呆愣住。 潮湿细碎的春雪落在群青泻翠的垂枝,言毕,宫粼也不等他们反应。 黑色游船迤迤然驶向雾色弥漫的白堤。 少顷,目瞪口呆的妖猫们异口同声地炸开了锅。 “不是,这也太嚣张了吧?” “什么意思?他要跟严队单挑殊死决战吗?” “挑衅,绝对是挑衅!” 处刑庭总部。 藻井吊顶挑高,璎珞珠帘长垂黑釉地砖,绢网屏风间人流穿行,明式条案改造的工位一列列排开,堆着叠山似的黑白文件夹。 落地格窗外的内庭院,石青色的倒生山柱立在池中,零星几个打瞌睡的处刑庭队员端着青瓷水杯,围聚在茶水台一角。 “砰”的一声巨响。 此时螺钿座钟的指针刚跳过九点整,一行妖猫捷足狂奔地呼啸而过大厅入口,钴蓝青花的瓷瓶喷薄出积雨般的白雾,卡点的西山狐手腕刚贴近瓶沿打卡,当即被撞飞两米远。 手里的咖啡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兜头泼在了近旁骨架峻拔又颇具禁欲气质的男人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啊!”毛科长也无暇顾及遭殃的是谁,匆忙道了声歉,领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长廊尽头的办公室,“领导!大事不妙!” 矜羯罗被他们青面獠牙的扭曲表情震住了,狐疑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严队、严队……”金华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比了个手势,“恐怕凶多吉少——” 话还没说完,一道冷峻的声线在身后幽幽响起。 “大清早的,你们找我?” 众人齐刷刷回头。 长廊尽头矗立着一尊巨大的佛像悲悯垂目,眉心镶嵌红宝石毫相,数盏描摹着暗色月海图样的玻璃球灯错落围簇。 在职处刑庭多年破天荒休假了三天的严禛就站在沉沉灯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