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你怕离别,怕失去,怕自己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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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你怕离别,怕失去,怕自己无能为力,而我不怕 引乌眼中的浓雾翻涌,语气像是追忆,又像是遗憾。 “那是我的梦想吗?” 这一万年来,他问过无数人“你的梦想是什么”,但从来没再问过自己。 6岁那一年的记忆在他波澜壮阔的一生中,是那么的久远,久远到他都很难把它从记忆中捞出来。 彼时的梦想也是那般渺小而可笑,甚至称得上一句年少无知、微不足道。 他坐拥天下,万千荣耀加身,理所当然志在天穹,又怎么会回头去寻找曾经遗失的那颗灰扑扑的不起眼的沙粒呢。 而今眼前这个年少天真的冒险者,告诉他,她是来帮他完成梦想的。 引乌喟然叹道:“你比其他来到这儿的人更有勇气,更有想法。” “也更加天真。” 禾霓握拳:“谢谢夸奖!” 引乌缓缓从王座上坐了起来,无尽黑雾犹如不可名状的巨兽,铺天盖地地簇拥着他,部分丝丝缕缕朝四面八方延伸,与七海四域的所有黑雾汇聚。 部分则像狂暴巨蟒伸缩张扬着,似乎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扑上来将禾霓彻底吞没。 而在这浓得犹如亿万匹吞光黑布的暗蚀能量内部,竟还有隐约的金光闪烁。 不是金色航道的那种璀璨的金,而是融入了无数黑点的金,就像在一汪液态黄金中搅入了无数碳粉一般。 那是他曾经获得过的守护者之念,也是让他保持强壮、长寿,甚至死后意识都没有散去的根源。 黑金交织的胶状浓雾在大殿中疯狂翻涌,禾霓心中思索着对策。 眼前的引乌是敌人,但并没有血条,或许不具备实体。 更像是在万古岁月中不散的一缕残识,是他半生荣光、半生沉沦拧成的执念与七海四域所有怨念构成的聚合体。 而这座深埋于深海的大殿,生前是他的起居室,死后是他的棺椁,可以说这完全是他的主场。 实体对虚体,这仗怎么打呢? 引乌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思考,黑雾如亿万条毒蛇狂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整座大殿,密密麻麻地朝她席卷而来。 没有凌厉的杀机,没有特殊的气息,速度极快,就像一团被倒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蔓延开。 禾霓在凝滞的深海水中接连后退两步,可哪怕有月华鲛的[流光]与蓝海之神候选人的加持,也躲不开。 整个大殿都是引乌的场域,所有黑蛇汇聚成一团无法撕裂无法驱散的黑雾瞬间笼罩住了她。 主权宣告旗的领域对它们而言是无效的,它们并非活物,没有意识。 阴冷黏腻、有形无质的丝雾犹如附骨之疽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禾霓的四肢百骸,似要循着她的每一个毛孔钻入她的体内。 一幕一幕丑陋、令人绝望的画面被硬塞入她的脑子中。 诅咒辱骂、战火、杀戮、尸山血海…… 无数因她得到拯救的人将她推上了神坛,又在她没有满足他们新一轮的欲望后,转头将她钉到耻辱柱上反复鞭笞。 “你看,这才是真的。” 无数毒蛇同时发音,庞大混杂犹如泄洪般浑浊又含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所谓的守护与感激不过是自我感动的笑话。” “他们感恩的不是你,是你赐予的面包和庇护。今天你给了,他们是温顺的羔羊,明天你若给不了,他们便化身豺狼。” 黑色的丝雾带着刺骨的寒意越缠越紧,呼唤着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与阴暗。 “今日的赞歌就是明日的诅咒。信仰是假的,感恩是假的,只有无尽的欲望与怨恨才是真的。” 在它们行动时,禾霓也动了。 用暗蚀能量的死对头星墨钻匕首尝试切割、用鲸脂蜡烛燃烧、用传奇级别的解毒喷雾净化…… 各种方式都试了一遍后她很确定,就像以往遇到的暗蚀能量一样,她很难直接净化它们。 但也并非没有收获。 正如她攻击不了黑雾,同样的,这些有形无质的东西也没办法直接伤害到她。 她明白为什么从巴克到引乌到现在,一幕一幕都是幻境了。 引乌是一道妄念,因他而存在的暗蚀能量也是,他们无法亲手斩杀闯入者,唯一能做的,就是设计一个又一个的幻境,将人心最深处的贪婪、欲望、不甘、愤怒、委屈、恐惧、仇恨尽数勾出。 只要有一颗种子裂开一道缝,无穷无尽的黑暗能量就会化成最强劲的滋补品,催发着种子生根抽芽,长成参天大树吞噬一切,最终坠入黑暗,成为幻境中又一个迷失的过客。 巴克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他或许也怀抱着崇高的志向与远大的理想,只是终究抵不过心底滋生的欲望与执念。 纠缠着她的黑雾化作了一张张狰狞的脸,世界频道的玩家们争先指责她作为榜一却见死不救不得好死,原住民们咒骂她没能带来丰收与太平,他们用最肮脏的言辞辱骂她,砸烂了她的神庙,掀翻了她的供奉台。 “你看,” 引乌的声音从黑雾深处飘出,“丑陋的,永不餍足的。” 禾霓感受着那些刺骨的寒意,感受着那些被背叛的绝望,朝着引乌的方向迈开步伐。 无数黑雾撕扯着她,她如陷沼泽,每一步都需要用力缓缓抬起,再用力缓缓往前迈。 一点又一点金色的光芒从她的体内逸散而出,在她被染成黑色的月华鲛上缓缓游弋着,像一点点火星子落在煤炭矿山中。 她看着黑雾深处的那双眼睛,第一次反问他:“你给予他们面包和守护,是为了什么?” 无数双眼睛齐齐看着她,无数张嘴巴一张一合:“他们因饥饿哀嚎,因战争哭泣,我有一分力,当尽一分力。” “所以,你给予他们面包和守护,不是为了他们的感激与赞歌。” 引乌不愿承认,但还是坦言:“不是。” 禾霓眼神清亮:“我也不是。” “一时的感激与赞歌就像沿途偶然绽放的鲜花,我途经过,停下来欣赏过,它与我的羁绊就结束了。我该继续大跨步往前走了,前方是荆棘,是悬崖,是猛兽,无论是什么都好,那才是属于我的新旅程。” “我不在乎前方是不是开满鲜花,也不在乎这些花能开多久。” “因为我出发的目的,不是看花开。” 牢牢缠住她周身的黑雾随着她一句句话落,像枯萎的花朵般一点点蜷曲着退后,片刻后又骤然翻涌、暴涨着猛扑了过来。 比之前的越发细密、越发黏腻阴湿,顺着水流在月华鲛外反反复复游走,层层叠叠缠上她的每一根发丝。 黑雾中原本消散的脸再度重构,这次不再是那些鲜花与吹捧,而是一张张她熟悉的脸。 饭饭、闪闪、元宝、团子、余辛、周婧希、暴龙姐…… 世间多艰,斗转星移,她熟悉的伙伴们一个个老去、死去,曾经永远有新消息弹出的虚拟屏停止了跳动,曾经永远热热闹闹的彩虹号变得安静。 她拼尽全力拿下的胜利,转瞬成空;她千辛万苦护住的部落,转瞬覆灭;她解锁的天赋、集齐的藏品、所有曾经的拥有,都成了转瞬即逝的虚影。 她的满头黑发一根根变白,躺在沙发上翻旧照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口说话的频率越来越低。 “你得到了吗?” “拥有了吗?” 引乌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悯的残忍,“爱,友谊,陪伴,力量,又或是皮囊,所有的一切终将在时间长河中腐朽。” “所有辉煌都是衰败的前奏,所有相聚都是离别的倒计时,你拼命想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迟早要醒的梦。” 禾霓稳稳立在黑雾中央,再度朝前走出一步。 她看着前方的引乌,好奇发问:“这会儿你怎么不提真假了?” 离引乌越近,她的双腿就被束缚得越发紧,每一寸靠近都得消耗她大量的体力值。 她没有不耐烦,直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它们因我得救了,拥有了很幸福的一生。” “他们因我拥有了一段真挚的感情,我们携手前进,度过了很快乐的一段旅程。” “我因我的力量创下了我拥有的一切,因我过往的年岁拥有了很富足的经验与回忆。” 禾霓眼底澄澈透亮,“我得到的温暖是真的,与他们相伴的快乐是真的,每一次露出的笑流下的泪都是真的。” “纵使终将失去,这一切也是真实存在过的,这对我而言就够了。” “难道你后悔认识石春,后悔认识石林,后悔认识鲛叔吗?” “难道再来一次,你会因为不想再失去,就选择错开他们的人生吗?” “我可是都看到了,你成为永耀大帝后制作的第一把十连弩上,就刻着[致石图黑蛟]五个字。” 缠绕着她的黑雾再一次齐齐后撤,月华鲛上散步游弋的金色光点越来越多,远远看已经渐渐汇聚成线,隐隐透出一股暖橘色调。 像是冬日黎明前海平线上云霞隐隐透出的光亮。 禾霓又朝前迈出了一步。 下一刻,无尽黑雾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漆黑屏障,将整片金晶大殿笼入无边深暗。 也彻底遮蔽了她的视线,她连自己身上的华衣都看不见了。 引乌似乎被触怒了,黑雾不再幻化出人脸,只是化作无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丝丝缕缕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没有阴毒的诅咒,没有亲友的逝去,禾霓又回到了蓝海彩虹号上。 一次又一次的天灾,台风、雷暴、酸雨、赤潮、重力塌陷…… 一个又一个的任务,海盗侵袭、部落战争、瘟疫蔓延…… 她像个陀螺一般,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拯救、战斗、守护、重建…… 可即便如此,即便她一次次突破极限,一次次浴血奋战,一次次拼尽全力想要变得更强,护下更多人,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还一天天老去,她的力量一点一点消失了,她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畸变兽,竟然头一次生出了恐惧,害怕下一次挥剑不及,它们就咬住了自己。 最初的那份热血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点冷却,她疲惫地在暴雨中挥剑劈砍,心中忍不住冒出一切念头:“这一切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疲惫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无边无际淹没了她。 汗水、疼痛、绝望、无力感……所有负面情绪被放大了千百倍。 “你看,这就是你的未来。” 引乌的声音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感同身受:“人类何其渺小,我们何其无力。” “我们这一生到底为了什么?原来我也会老,也会怕,也会死,原来我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无能为力,原来才是你我逃不开的宿命。” 这不像是纯粹的幻境,是与她此刻的状态相结合的。 禾霓确实感觉现在的自己很累,所有的暗蚀能量层层压缩束缚着她,每一次抬脚移动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值与精神值。 生理上的疲惫与精神幻境一叠加,一切越发真实,杀伤力也是成倍的。 要不是她有一枚“恒星光辉”,储备了第二份体力值与精神值,这会儿怕是已经双腿战战,被无形重压压得忍不住匍匐在地了。 感受着这份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感受着引乌心中对“人生意义”的恐惧与怀疑,禾霓深深吸了口气,在无尽的黑暗与疲惫中,缓缓地、坚定地朝前又迈出了一步。 她毫不怀疑,只要她承认努力无用,承认宿命无解,承认与其徒劳不如放弃,心里那颗关于黑暗的种子就会立刻破土而出,被所有缠缚在她身上的能量催生成参天巨树。 深海大殿死寂无声,黑雾沉沉压迫着禾霓周身,精神透支与体力流失的眩晕感层层叠加。 但她没有否认这份疲惫与畏惧。 “我疲惫,也畏惧。”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我也能理解你的疲惫与畏惧。” 眼底无半分颓然,她正视前方,好像要穿透层层翻涌的黑雾与引乌对视:“我们疲惫,我们畏惧,我们也不甘不屈。” “你怕离别,怕辜负,怕失去,怕自己无能为力,所以你的恐惧如影随形,疲惫充斥全身。” “所以你向外求索,你想握住更多。” “可你握住越多、得到越多,你心里的缺口就越大,最后失去的就越多。” 她声音铿锵有力,如一记警钟:“而我不怕。” “正因为人间多憾、前路多难、宿命多阻,我才更加觉得,我这一路来可太棒了!” “我失去的长留我心,我得到的皆是珍宝,我所求的尽在前方,我往前走,沿途的恐惧和疲惫就追不上我,哪怕被追上了又何妨?睡上一觉,我明天继续出发!” “哈哈,我真棒!” 字字句句发自本心,澄澈坦荡。 清亮的声音穿透厚重海水,破开了层层虚妄蛊惑。 “咔——” 丝帛裂开的声音响起,禁锢着整片大殿的无边黑帛应声裂开无数细密缝隙,汹涌的金色光潮如一把把利刃般从中刺破而出。 月华鲛上游弋的金色光点在由点成线,由线成片,层层叠叠,炽烈地翻滚着旋转着。 像一幅被从中间撕开的画,黑暗哗啦一声从她眼前退去。 粘稠如墨的丝雾如同积雪遇上了滚烫的火焰,迅速消融瓦解。 永恒黑暗的两万米深海之下,似是有一轮通体澄澈的鎏金朝阳从海床底下跃出。 炽烈却不暴戾的金光以禾霓为中心轰然炸开,穿透凝滞厚重的深海海水,铺满整座太阳金晶大殿。 无数细小的浮游生物、深海尘雾在这灿烂光瀑中悉数显形,被映照得晶莹透亮,像是日光下空气中翩翩起舞的尘埃。 沉寂万年的太阳金晶大殿每一个棱角都折射着刺眼的璀璨,仿佛回到了它刚被铸造之初,第一次迎接日光的那个黎明。 而在这漫天澄明光海之中,她一步一步向前,环绕包裹着引乌的黑雾则一步一步退散。 他的本体就在她眼前。 像在展示一份礼物般,禾霓抬起双手,掌心朝上,看着眼前的引乌:“你看,这就是答案。” “不是背叛,不是虚无,不是疲惫与失去。” “是太阳会如常升起。” “是光终会照亮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