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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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鸾与谢斩慈并未立刻返回客栈,而是随着散场的人潮,不疾不徐地走着,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神识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留意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两人俱已换了装束,敛去气息,混在形形色色的修士中,毫不起眼。 “接下来如何?”谢斩慈问。 檀鸾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望向长街尽头,四海阁那巍峨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与璀璨灯火中,显得愈发神秘而深沉。 “等。”他简洁地说道。 话音未落,檀鸾袖中那枚浅蓝色的玉牌,忽然极其微弱地温热了一瞬,一丝灵力波动,如水纹般漾开。 第49章 舒云仙子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默契地转向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步履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寻常漫步。 行至巷道深处,前方拐角阴影中,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正是文瑶。 她依旧身着那袭水蓝绡纱宫装,但此刻面上全无拍卖时的盈盈笑意,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眸光清冷锐利,直直锁在檀鸾与谢斩慈身上。 “二位,”她的声音在寂静巷道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随我来。” 说罢,她转身便走,衣袂拂过青石板,未作停留。 檀鸾与谢斩慈紧随其后。三人穿过数条小巷,最终来到城西一处清幽的小苑,布置华美典雅,显然并非寻常客栈。 文瑶将二人引至园中一处临水敞轩。轩内只设一桌两椅,一盏孤灯,映得文瑶脸色明暗不定。 她并未落座,而是立于轩口,背对二人,望向轩外一池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睡莲。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夜风拂过莲叶的沙沙轻响。 良久,文瑶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刃,刮过二人面庞。 “那枚令牌中的监听禁制,你们早就发现了,是也不是?”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 檀鸾神色平静,并未否认:“仙子手法高明,但在下对禁制一道略知皮毛,偶然察觉。” “偶然?”文瑶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眼中寒意更盛,“好一个偶然。那霜华真人的雅间,也是偶然闯进去的么?” 为提醒明霰,他们二人彼时行事确实匆忙,未曾想文瑶在主持如此盛大的拍卖会时,还能分出余裕,察觉到他们进入了明霰的雅间。 她向前逼近一步,灵压如潮水般漫涌而来,充斥整个敞轩。 谢斩慈神色一变,体内白火受文瑶灵力一激,隐隐有躁动之势,檀鸾见状,也不再收敛气息,筑基后期大圆满的灵压释放,与文瑶相抗。 文瑶见状,眸中神色更加冰寒:“你们根本不是偶然购得那瓶丹药的散修,你们到底是谁?” 檀鸾迎上文瑶冰冷审视的目光,脸上既无被戳穿的慌乱,也无辩解之意,反而露出一丝坦然的、甚至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 “仙子明察秋毫,在下佩服。”檀鸾拱手一礼,语气诚恳,“确如仙子所言,我二人并非为攀附仙宗而来,也确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你们究竟是何目的?在拍卖会中究竟做了什么?现在,一五一十告诉我,今日之事,我便当从未发生。”她冷冷道。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宽容的处理方式。 檀鸾却缓缓摇头。 “仙子恕罪,此事牵扯甚大,恕难从命。”他声音平和,却异常坚定。 “你!”文瑶眸光一厉,周身灵力隐有沸腾之势。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玉的声音,自敞轩外传来: “文瑶师侄,何必动怒。” 话音未落,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已如月华流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敞轩之中。 正是明霰。 她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面色冰寒,眸光扫过文瑶,落在檀鸾与谢斩慈身上时,略一颔首。 “霜华真人?”文瑶一怔,脸上怒色转为惊讶与不解,“您怎么会在此处?” “他们是我的人。”明霰打断她的话,言简意赅,却如巨石投水,在文瑶心中掀起惊涛。 “什么?”文瑶愕然,目光在明霰与檀谢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满是难以置信。 “是我请他们暗中调查惊虹流霞剑流入四海阁之中被拍卖一事。”明霰语气平淡,却带着金丹真人特有的威严。 她这番说辞,既全了檀鸾和谢斩慈混入四海阁的原因,又恰到好处地解释了为何二人会在拍卖途中闯入她所在悬阁。 文瑶愣住了。她看着明霰冰封般毫无破绽的神情,又看向神色坦然的檀鸾与谢斩慈,心中疑窦未消。 但明霰的身份与话语的分量,却让她不得不重新权衡。 文瑶尚未重新开口,一道温和却蕴含无上威严的女声,如春风化雨,悄然在三人识海中同时响起: “瑶儿,此事到此为止。” 这声音慈和清雅,仿佛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却又有着令人无法违逆的深邃意境。 文瑶浑身一震,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失声道:“师尊?” 只见月下,睡莲掩映间,身着华美宫装的舒云仙子款款走来。 她相貌三十余岁,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周身更是灵机圆融、不可莫测。 舒云仙子眸光温润,落在文瑶身上,那目光既含告诫,亦有关切。 “此事水波之下暗流湍急,非你此时所能尽窥,亦非飘渺仙宗当涉足之因果。”舒云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拍卖已毕,四海阁之事自有其法度与缘法。瑶儿,你此番主持,并无差错,这就够了。” 文瑶嘴唇微动,眸中满是不甘与急切:“可是师尊,那清心静魄丹……” “真伪之辨,得失之数,有时并非表象那般简单。”舒云轻轻摇头,截断了她的话,“这位小友,阁上拍卖的清心静魄丹,可是真品?”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正是投向檀鸾,询问的语气意味深长。 檀鸾身形微微一顿,回道:“确是真品。” 舒云仙子满意地收回目光,复又落回文瑶脸上,意味深长道:“那我们飘渺仙宗该管之事,就已尽了了,其余之事,就留给该管之人罢。” 这话已是明示。文瑶胸中一口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她自幼拜入舒云门下,天资卓绝,备受师门宠爱,何曾受过这等挫败与憋屈? 明知眼前这两人身份可疑,行事诡秘,师尊却让她就此收手,视而不见。 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但眼中的光亮却暗了下去,染上几分委屈与倔强。 舒云如何看不出爱徒心绪,心中微叹,却知此刻绝非纵容之时。她不再多言,对明霰略一颔首,身形便如烟云般徐徐淡去。 唯有池中莲叶轻晃,余下一缕清韵幽香。 敞轩内,气氛一时凝滞。 明霰对舒云的离去并无表示,只看向文瑶,淡淡道:“舒云道友所言在理。文瑶师侄,此事到此为止,于你,于飘渺仙宗,皆为稳妥。” 文瑶猛地抬头,看向明霰,又看向一直沉默的檀鸾与谢斩慈。她心知有明霰在此,更有师尊严命,自己已不可能再追究下去。 那股被蒙在鼓里、被当作孩童般排除在外的恼怒,混杂着初次独当一面便遭遇如此复杂局面的挫败感,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清冷的执拗。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师尊有命,真人作保,文瑶自当遵从,不会再追问二位究竟是何人,意欲何为。”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钉,牢牢锁住檀鸾与谢斩慈,一字一句道:“但至少,告诉我二位道友,究竟该如何称呼?这总不过分吧?” “今日之后,或许江湖再无相见之期,但我文瑶,不想连自己究竟被谁摆了一道,都糊里糊涂!”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一丝负气的尖锐,与她平日示人的端雅温婉大相径庭,却格外真实。 檀鸾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亦有细微的歉意。他沉吟片刻,拱手道:“仙子之情,在下铭记。只是名讳之事,实有不便,还望仙子见谅。” 文瑶脸色更白了一分,唇角紧抿。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谢斩慈,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叫谢斩慈。” 檀鸾眸光微动,看向谢斩慈。 谢斩慈却只迎着文瑶骤然聚焦的目光,重复了一遍:“我叫谢斩慈,我这位道友的姓名,确实不便相告。” 文瑶低声重复了一遍,又看向明霰,知道谢斩慈给出的,并不是一个虚假的名字。 这细微的让步,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头那胀满的、无处发泄的委屈与愤怒,让一丝复杂的涩意弥漫开来。 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耗尽了力气。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只望向轩外那池沉默的睡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