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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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师父又抬起了手。 孔雀翎的寒光在雨夜里一闪。 裴云逸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猛地从地上翻滚开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身后传来几声闷响,是孔雀翎钉入泥土的声音。 他不敢停,连滚带爬地往前跑,穿过灌木丛,穿过一片乱石,穿过一条浅浅的溪流。冰凉的溪水灌进他的伤口,疼得他几乎晕过去,但他咬着牙,继续跑。 师父在后面追。 他能听见身后的动静,竹枝折断的声音,落叶被踩碎的声音,还有孔雀翎破空的声音。 一枚羽片擦过他的后背,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又一枚羽片刺入他的大腿,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但还是咬牙继续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一片混沌。他的视线模糊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要跑,跑得离师父越远越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追击声渐渐远了。 裴云逸跑不动了。 他扑倒在一棵大树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左肩、小臂、后背、大腿,到处都是伤口,血流了一地,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他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喘一口都像是在用刀割肺。 雨还在下。 裴云逸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满脑子混乱的思绪随着鲜血一点点流走。 他跟着师父八年。 八年多长啊,足够让花开了又谢,让一个孩子长成少年,让伤痛淡去,温情慢慢地长出来。 可是八年又那么短,在那一瞬间凝成一道孔雀翎,射向他的眉心。 裴云逸闭上眼睛。 雨水落进他的眼眶里,凉的。 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哭。 第2章 师父没在药里下毒 裴云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 他只记得雨一直在下,冷得他浑身发抖。伤口在往外渗血,他用仅剩的力气扯下衣袍的下摆,胡乱缠在伤口上,但很快就被雨水浸透了,根本止不住血。 他靠在树干上,意识一阵一阵地模糊。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裴云逸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左肩上的那枚孔雀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拔掉了,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洞。小臂上的伤口最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外翻,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后背和大腿上也血肉模糊。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 没伤到筋骨。 裴云逸靠着树干慢慢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得找地方疗伤。 这片山林他不熟,但他记得来时的路上经过一个小镇,大概二十里地。二十里,平时半个时辰就能到,但现在仿佛有千里之遥。 裴云逸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他走了整整一天,伤口干结了又裂开,血凝固了又被新的血覆盖,只剩下麻木的疼痛。 黄昏的时候,镇子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 裴云逸没有进镇,绕到镇外的一座废屋里,躲进墙角,靠着墙壁坐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师父给他的金疮药,他一直贴身带着。 师父给的。 裴云逸盯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 江湖上那些人是怎么骂师父的来着? “裴翎善用毒药暗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焉能称作大丈夫?” 他惨笑一声,拔开瓶塞,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疼。 钻心的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血肉。裴云逸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直冒,但他一声没吭。 药粉洒完了,他把瓷瓶扔在一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没有毒。 师父没在药里下毒。 接下来几天,裴云逸一直躲在废屋里养伤。 镇子上有个卖馒头的摊子,收摊晚,他趁夜色摸过去,偷几个馒头,再摸回来。 他不敢见人。 他现在浑身是伤,躲在这里像条丧家之犬,不想被人看见。 伤口慢慢在愈合。师父的金疮药确实是好东西,小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虽然一定会留下一道很丑的疤,但至少保住了手。 裴云逸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以前,裴云逸问过师父:“如果有人想杀你怎么办?” 师父当时正一根一根地把孔雀翎排开,摊在桌子上,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当然是杀了他。”师父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裴云逸那时候还小,还会问一些天真的问题,“如果他只是想想,没有真的动手呢?” “那也要杀。”师父把孔雀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杀意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就会发芽。他今天只是想想,明天就会试探,后天就会动手。你不杀他,他就会一次一次试,直到真的杀了你为止。” 裴云逸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懂了。 师父想杀他,没能杀死他,只是因为他运气好。 下一次呢? 杀意已经种下了。 师父的杀意。 还有他的。 裴云逸靠在墙上,盯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这就是恨吗? 裴云逸从来没有恨过师父。哪怕师父对他冷淡的时候,哪怕师父把他一个人扔下出去办事的时候,哪怕师父对他说那些刻薄话的时候,他都没有恨过。 他只会怪自己做得不够好。 但现在他恨了。 恨师父骗了他八年。恨师父毫无预兆地要杀他。恨师父连一个理由都不给。 恨师父让他变成这样。 可是恨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师父教他练功的时候,会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一遍一遍纠正他的姿势。师父的手很稳,也很凉,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师父给他做饭的时候,会一边抱怨他挑食,一边把他不爱吃的菜挑出去。师父做饭很难吃,但每次都让他先吃。 师父晚上会坐在他床边,看他睡着才离开。他其实没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师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温热热的。 一件一件,历历在目,从恨的缝隙里流出来。 裴云逸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师父的脸。 师父在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温和。 然后那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成那一夜的模样,冰冷,陌生,满怀杀意。 裴云逸猛地睁开眼睛。 他起身,把吃剩的冷馒头揣进怀里,又算了算最近的镇子要赶几天路。 蜀地,他要去蜀地,找师父长大的那座古庙。 然后沿着师父的足迹,一路走下去,蜀地,渝州,汉中,兴元府,广州,长安。 走完了,他就回来。 找师父,做个了断。 第3章 你竟是公主的儿子 裴云逸花了三个月才找到那座古庙。 裴翎鲜少提自己的过去,但是八年了,裴云逸和他朝夕相处,总会有些蛛丝马迹。 何况裴翎酒量差,却又爱喝酒。 师父喝醉了话多,说起小时候的事,说他在山里长大,庙后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他最喜欢躺在落叶堆里睡觉。 师父还说,庙门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但风吹雨打的,早就看不清了。他小时候没事就蹲在那里,用树枝描那些模糊的笔画,猜那是什么字。 就这么两句话,但也够了。 裴云逸从江南一路往西,进了蜀地。 他一个人走在险峻的山路上,有时候一天走不了二十里。伤还没好全,左肩使不上力,小臂上的疤痕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 裴云逸沿途打听,问那些深山里的樵夫、采药人、猎户,问他们没有听说过一座荒废的古庙,庙后有棵大银杏树。 大多数人摇头。 蜀地山多庙也多,荒废的更是数不清,谁记得哪座庙后面有什么树。 裴云逸一座山一座山地找,一座庙一座庙地看。有些庙还有人住,有些早就塌了,有些被野兽占据,有些被山匪当作据点。 他找了三个月。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傍晚,他找到了。 那座庙藏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夹缝里,早就破败不堪,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庙门歪斜着,只剩下一扇,另一扇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门口歪歪扭扭竖着一块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