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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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文芝不欲追究,一面听她说着话,一面起身去为她拿外衣。 回来时,乔盈飞竟已爬到桌子上坐着了——又是踩他椅子上去的。 孟文芝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在不远处揽着衣服,看着她的背影,沉声提醒:“乔盈飞。” 熟料,这一声险将乔盈飞惊倒。她扶稳后匆忙回头,转过来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面露心虚,十分反常。 孟文芝一眼便知,她坏事了。 正欲上前探个究竟,乔盈飞跳下了桌,碎步跑过去挡在他身前,开始闹着要睡觉。 孟文芝先把衣服给她披上。身前那张小脸鬼精,以他的经验,她嘴里的话,只能听七分。 衣裳理好,他顺势牵住了她的手。只消再往那处走近几步,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乔盈飞却攥他攥得紧,手心又湿又凉,还未到桌边就不愿再走。这家伙方才还乐着,一转眼笑不出来了,孟文芝比她还紧张。 所幸就算止步于此,这距离也足够看清。思想间,祸事入目,眼前白了一瞬,紧跟着头也有点晕。 怒意和要做慈父的理智在打架,他是唯一的受害者。 乔盈飞感知到什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孟文芝则沉下脸,甚而唇上血色都已褪去。 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自己走过去—— 桌案上,茶杯已被扶正,茶水却收不回去,前一刻还拿在手里的信纸,这会儿被水浸了个透彻,上面的墨字晕开,无法再分辨。 他下意识想叹气,可竟连气息都忘记怎么吐。 就这么左右看了看,找不到一块布,便拿起崭新的宣纸,默默去擦。 纸吸了水,染成灰黑色。一张又一张。 “对不起……” 乔盈飞愧疚的声音响起时,孟文芝仍说不出话,但还是放缓了动作,抬眸看向她。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不敢走,也不敢靠近。 她知道,娘亲很重要,关于娘亲的一切都很重要,她做了坏事,爹爹很生气。 一时间,孟文芝脸上闪过千百种神色,最终,没办法地对她笑了笑。 “我本还想考考你,这上面你识得几个字,看样子,你可逃过一劫了。”他开着玩笑,并无埋怨的意味。 乔盈飞还是低下了脑袋。 待孟文芝简单收拾好,抬眼又见她一副知道错了的模样,遂招手让她过来,来到自己身旁。 他告诉她:“没事。” 还告诉她以后不许这样爬,摔倒了可没人能替她难受。 告诉她他要是想她的娘亲,闭上眼睛就能见到,才无需这几张纸。 “爹爹没有怪你。”他把乔盈飞抱起来,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乔盈飞脸埋在他肩上,点了点头,一声不吭。 “好了,回去睡觉吧。” 孟文芝送她回房,因担心孩子多想,一路尽量作得宽容,作得不在意,不小心用力大了,就显得有些刻意。 乔盈飞躺在床上,心里更加愧疚,在孟文芝即将转身那刻,终于憋不住叫了他:“爹爹。” 她犹豫着,小声地问:“明日,还去游湖吗……” 孟文芝一愣,旋即回得肯定:“去。” 他笑了笑:“东西都备好了,怎会不去?”缓缓说着,去熄了灯。 “安心睡吧。” ………… 翌日清晨,天大好,新草微潮,散发着芬芳,燕雀翅膀一拨,凉爽的空气水波般漾来,沁人心脾。 家门前,孟文芝扶着乔盈飞上车,自己也准备坐进去,忽而见有一大理寺的差役骑着马,在向他靠近。 这人他虽有些眼熟,但并未在意,他已提前派人传过消息,今日告假,不去大理寺办公,想来,人应不是找他的。 遂抬手撩起帘子,恰在这时,身后一声响亮的“孟大人”,把他叫住。 孟文芝眉微皱,刚踏上踏阶的脚,又踩回地上。 “何事?”竟找他找到家里了。 乔盈飞从窗子里看爹爹。孟文芝转走目光,有点躲的意味,却也不看那差役。 只听他道:“李大人外出,刘大人染病,今日都告假不在……” 倒是不巧。 孟文芝面带疑问:“我也请了假,你寻我作何?” 那人走近了些,态度认真,不绕弯子:“大人,地方递解的案犯,需我寺接手,人已经押到了。” 这一听,不算重要,孟文芝回道:“大理寺那么多官员,怎么,他们管不得?” “此人情况有些特殊……” 不待他说完,孟文芝便知他的意思:“暂且押着吧,明日再论。” 反正难办的事,早晚得落在他身上,不差一日两日。 “啊,是!”差役应。既通知到位,便不好再多打扰,这就准备离去了。 “等一下。” 孟文芝忽而开口,唤住他。 “那是什么人?”他没忍住问。毕竟已被人寻到这里,给点儿指示,回去他们也好做事。 “回大人,一个妇人,具体身份还待调查。” “犯了什么事?”竟能至层层递解,交到大理寺审理的地步。 “说来复杂,据此人交代,她失手杀了自己的丈夫,逃亡多年。如今虽是主动投案,口中却一直喊冤。 “相关卷宗还未送至,王寺丞正查着别的线索,只是觉此案蹊跷难断,才命小的先来知会您一声。” 孟文芝眼眸微动,捉住了几个字眼,就不肯松手。 妇人?杀夫? 逃逸…… 自首? 怎的这些词组在一起,拼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怎么会?怎么可能? 不过片刻恍惚,身似成了干涸的木桶,里面有一尾灰鱼挣扎摆动,撞得他咚咚咚地响。 倘若这猜想是真,那老天开的玩笑,未免也太大、太大……大到说残忍也不为过! 孟文芝差点没站稳。 很快心中转为恐惧,他怕是空欢喜,有意压下那念想,只当不会是她,强迫自己好奇,究竟是哪个女子这般有才,还敢循着他妻走过的险路走。 这人,他须得去见识见识! 他佯装镇定,笑不像笑,问:“可知她的姓名?” 声似含着冰块儿,忍着不露心间 异样,却掩不住眼里的错愕和……些许期待。 而耳旁纷乱无比,胸膛里依旧扑腾着,一阵阵闷声,伴着鱼鳞刮蹭脱落的声音,宛似沙沙雨响。 就在这一片嘈杂中,慢慢站出一个瘦长的字: “乔……” 耳内霎时出现了嗡鸣。 后两字再也听不清,可那连头发丝都分明的人,已然现在眼前——那是她,是乔逸兰。 孟文芝在清醒和昏沉间左右摇摆,神思时而明亮,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不敢相信,昏沉时他难以接受。 只能抖着气息,对那差役道:“叫什么名字?你再说一遍。” 差役有意抬高了声,字正腔圆:“大人,那妇人名为乔逸兰。” 乔逸兰…… 孟文芝紧闭的唇颤抖着,在心内跟他一起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落,但气未松。 五年折磨过去,这三字从别人口中说出,他觉得陌生无比。或是重名?或是旁人顶替? 她不是已经…… 可她曾成功逃过一次,再这么死里逃生一次有何稀奇?他试图说服自己。 “大人,您可有要吩咐的?”差役见他蹙着眉,陷入思索,却迟迟不等回音,便主动开口。 孟文芝闻声蓦然惊醒,天光将眼一刺,人忽地成长许多,不再自顾自挣扎,胸膛一起一落,神情更为肃穆。 想知道什么,就直接去看答案,何须纠结! 他硬声:“你且回去通报,说我即刻便到。” “是。” 孟文芝吩咐清岳,让车夫赶往大理寺,越快越好。他一刻也等不急! 满心焦灼上了车,得了时间继续思量,才刚闭眸,混乱的想法便占据头脑,正当要交战,有人碰了碰他。 车子行得飞快,路也不平,车厢异常颠簸。 乔盈飞脑袋缩回车帘内,抱着一早准备好的吃食,声音里蹦着石子,问他:“爹爹,这是去哪?不去湖边了吗?” 孟文芝这才想起她,也是刚意识到,这一趟,他们原是要去游湖,连忙分出神来,向她道歉:“盈飞,对不起,爹爹今日要食言了。” 乔盈飞许是被车晃得难受,目光呆滞,没说什么,倒头窝进了孟文芝怀里。 终于赶到大理寺。 孟文芝火急火燎下了车,听得禀报,人犯正在公堂待审,便匆忙向里面走。清岳在后跟着。 不小心被带过来的乔盈飞尚在状况之外,跟不上他们的步伐,孟文芝低头,见身边丢了人影,连忙回身,无奈之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衣服上纹路因疾走而搅得凌乱细碎,他一路不带喘,直到看见大理寺公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