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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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几乎同时出声。 哑女一噎,沉默下来。 黑衣人首领嗤笑一声:“小子,你不问我们是谁、为何抓你,倒操心一匹畜生?” 李系瞪他一眼,只望着哑女的背影,近乎哀求:“姑娘,莎莎驮了你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它那么乖,你怎么忍心伤它?” “放了它,你们要怎么对我都行!” 他喊得声泪俱下,黑衣人们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郎君方才以一敌十四,悍勇至极,他们心中都暗暗称一声好汉。可如今为了一匹马,竟嚎成这副模样,活像他们抓的不是他的坐骑,是他婆娘。 ……至于吗? 哑女被他嚎得太阳穴直跳,终于咬牙切齿道:“放马。” 黑衣人们这才松开缚着里飞沙的绳索。 里飞沙甩了甩头,踉跄几步,似乎想冲过来救主。 “莎莎——”李系忙喊道,“别管我!快走!去找大黑!”去找夜戴星!找裴施无畏! 几个黑衣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瞧这人,还跟马说话呢。 然而下一瞬,里飞沙竟真的顿住了蹄子,扭头望了主人一眼,旋即掉转方向,撒开四蹄朝凤翔城狂奔而去。 黑衣人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马……听得懂人话? 哑女眼神一凛,上前揪住他衣领:“你敢耍花招?” 李系咧嘴一笑:“哪能呢?我人都在你们手里了,还能翻出什么浪?” 哑女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一声:“倒也是。” 说完,一掌劈向他后颈。 李系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凤翔,子城内,节度使府。 “大帅?” “主公?” “您在听吗?” 换下锦衣的裴小六此刻一身戎装,立于堂下,望着上首的裴施无畏连唤了三声。 裴施无畏斜倚在独坐榻上,一手撑着凭几,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黑檀佛珠,眼神放空,显然神游天外。 “阿兄!” 裴小六忍无可忍,大步上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回神了!” “啧。”裴施无畏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喊这么大声作甚?” 裴小六被他气笑了,“要不是您魂游九霄,唤都唤不回来,我何至于此?” 裴施无畏嗤了一声,“你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比学堂里的老学究还无趣。我还能坐这儿听你念,已是给足你面子了。” 他摆了摆手,“捡要紧的说——慕容……李成养子李系,人在何处?阿史那·枭烈为何要抓他?” 裴小六拱手道:“李系下落不明,阿史那·枭烈要擒他的理由……暂时也查不到。” 裴施无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一点进展都没有?那你寻我作甚?” 浪费他时间! 裴小六见他有发怒的苗头,忙单膝跪下,快速道:“但末将查到,李系自平阳府突围后,有人在风陵渡见过他。” 裴施无畏眼神微动:“风陵渡?” “正是!”裴小六垂首道,“而且据亲眼目睹平阳一役的斥候称,那李系银甲披红,骑白马,使红梅枪,于万人铁骑中杀出重围,勇猛绝伦。”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裴施无畏:“白马、红梅枪……大帅,这描述,末将怎么觉着有些眼熟?” 裴施无畏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坐直身子,淡淡道:“不可能。” “传言那李系神魂不全,是个杀人如麻、只知冲杀的痴儿。” “而华洛兄——” 提起那人,他眉眼不自觉柔了几分,“渊清玉絜,通透磊落,心怀苍生,侠骨柔肠。怎会是同一人?” 裴小六见他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李系痴傻不过是传言,真假尚未可知。但他骑白马、使红梅枪,却是千真万确!况且,您也说了,他要去凉州‘投奔龙武军大帅’。” “那李华洛,八成就是携着玉匣的李系!” 裴施无畏磨了磨虎牙,面色阴沉,却没有反驳。 裴小六趁热打铁,拱手进言:“大帅,为大业计,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杀了李系,夺走玉匣!” “如今李系真实身份只有咱们知晓。若要逐鹿中原、问鼎天下,慕容氏血脉……必除!” 裴施无畏垂眸不语,拇指缓缓摩挲着佛珠。 半晌,他哑声道:“那万一他不是呢?” 裴小六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裴施无畏嗤笑一声:“杀倒容易。那玉玺怎么办?” 金镶玉和氏璧,传说中秦并六国后始皇帝所掌的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乃是皇权天授之宝,历朝历代,欲正大位、平天下者,缺之不可。 唯有持此玺登基,方能证明自己非乱臣贼子,而是天命所归。 裴小六握拳,激昂道:“那便秘密拿下李系,严刑逼问,迫他交出玉玺!” 裴施无畏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他交出玉玺后呢?” 裴小六毫不犹豫道:“杀掉!” 裴施无畏闭上眼,长叹一声:“容我想想。” “大帅!”裴小六起身,语气急切。 裴施无畏抬手止住他:“远东,我知你所想。”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两年前,父亲病故。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李成养子系,便是当年燕帝遗孤。他又嘱咐我,我裴氏既受天子册封、世代镇守漠北,便当忠君事主。” “他说,倘若慕容皇子携玉匣前来认主,我当奉其为君,善事殿下。若他不来,我当明哲保身,不涉中原纷乱,护住河西一方安宁。” 裴小六抿紧唇,没有接话。 裴施无畏站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望着透窗而入的秋阳,声音低缓,“两年前,凤翔节度使萧唯兵强马壮,趁中原大乱吞并周围数郡,野心勃勃,兵锋已指向河西。我若坐守不动,待他壮大,河西必危。” “于是我派你出兵,抢先下手,攻破凤翔。” 他偏过头,侧脸在光影交界处明灭不定。 “派你出兵东征的那一刻,我便已违了父亲的遗命。攻凤翔是审时度势、不得不为——但到底是违了。可若再杀慕容氏遗孤,我便当真成了不忠不孝不义之人。” “做乱臣贼子,非我所愿。滥杀无辜,更有违裴家祖训。” “可是大帅——”裴小六眼眶泛红,声音微颤:“我河西裴氏,世镇漠北,北拒铁勒,西抗回鹘、吐蕃。代代儿郎,皆是马革裹尸的命。纵观先祖,有几人活过四十?” “然而大燕是如何待我们的?” “老将军入京觐见,一去不返,留京为质,客死异乡。大帅五次请节,次次被驳。第六次朝廷终于允了——条件是携夫人与三郎君入京贺岁。” “那之后,大帅终于受封,承节度使之位。可夫人和三郎君却被留在了京城。” “不止如此。燕廷频频遣人来凉州,名为巡查御史,实则监视龙武军,暗中游说河西大族,企图制造内乱,分化我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裴施无畏。 “大燕不信我裴家,处处提防,步步算计。君既无德,我裴氏何必愚忠于那慕容氏?” “况且——”裴远东深吸一口气,声音微沉,“大燕已经亡了。亡国无君,何来乱臣贼子一说?” “天下大乱,四海鼎沸,谁能独善其身?我们不去打别人,便有别人来打我们。与其将一家老小数十万军民的命,押在一个不知死活、不知贤愚的前朝遗孤身上——不如自立门户!” 说到此处,他撩袍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阿兄,你没有做错!” 裴施无畏沉默良久,终于扯了扯嘴角,俯身将他扶起。 “起来吧。” 裴远东起身,抱拳道:“谢大帅!” 裴施无畏负手踱回上首,在独坐榻上落座,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除此之外,你寻我来,应当还有别的事。说吧。” 裴远东拱手禀道:“末将方才得到消息——乾州防御使申屠震岳死了。” “嗯。”裴施无畏神色如常,“李华洛杀的。” “啊?”裴远东震惊了一下,“他?” 裴施无畏没有解释,只淡淡道:“继续。” 裴远东定了定神,继续道:“今乾州威胜军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大帅,此乃天赐良机,我们要不要趁势拿下乾州?” 裴施无畏目光落向桌案上的沙盘,沉吟片刻:“要。依你之见,拿下乾州需多少兵马?” 裴远东朗声道:“五千足矣!” “给你八千。”裴施无畏抬眸看他,“兵贵神速,即刻出发。务必拿下,不得有失。” 裴远东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遵命!”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