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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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憬继续道:“眼下整个西至沙洲, 东至凤翔, 北至漠北戈壁,南至吐蕃,龙武军镇守之地,再无战乱!” “恭喜主公!” 他单膝跪地, 声音洪亮:“五年来, 主公励精图治,北拒铁勒,西平回鹘, 东收凤翔。如今龙武军上下一心,将士用命, 百姓安居,商贾往来,河西境内太平升宁,皆赖主公之功!” 裴啸之眼皮动都没动,只淡淡“嗯”一声,继续拨弄佛珠。 面对他的冷淡,张文憬也不气馁,似乎早已习惯自家大帅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他抬眼,小心地看向殿内跪坐蒲团上的男人,抿了抿唇,杏眼里闪过一丝纠结。 纠结片刻,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开口:“主公,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啸之嗤笑:“若我说不当讲,你便真不讲了?” “讲。” 张文憬双手交叠,高举头顶行礼:“主公,文憬想问:既然河西境内已安,何时继续发兵东征?” 裴啸之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为何一定要起兵,再兴争戈?” “正如你所言——将士用命,百姓安居,商贾往来,河西境内,太平升宁,”他轻笑,“这般下去不好么?” 张文憬抿了抿唇,正色道:“现下河西已无内忧,然而外患仍存。” “如今军阀割据,天下七分:北朔铁勒阿史那氏,河中河南汉国刘氏,荆楚武安军董氏,巴蜀西川军李氏,东南越国杨氏,岭南清海军李氏,以及河西裴氏。” 裴啸之在听到“巴蜀西川军李氏”时,眼神一闪。 张文憬继续道:“过去五年里,各地军阀虽有摩擦,却无大规模的战争杀伐,原因是二十年前铁勒人南下引发的大屠杀余威仍存,除了咱们,没有人敢当那个出头鸟。” “但现在不同了。” “裴小六那边传来消息,那弑兄夺位的北朔新国主阿史那·枭烈,三月前出兵南下,攻下了涿州与定州。” “铁勒,再次南下了!” “阿史那·枭烈向来野心勃勃,以取缔大燕、一统天下为志。老汗王铁砧尚在人世时,他便是四个王子中最为好战、也最会打仗的。如今距离他成为国主已过两年,这两年来,他厉兵秣马,对中原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铁勒一动,天下大震,人心惶惶。” “慕容系离开河西后,并未昭告天下其燕朝遗孤之身份,亦不来寻我等索要玉玺,反以李成养子之名,龟缩于其养舅李昭明麾下,任西川军行军司马——显然,他自知不堪大任,不敢与主公争辉。” “除汉国刘氏与越国杨氏自立为王外,其余三位节度使均以燕朝节度使自居,仍待持传国玉玺者号令——此正是我等之良机!” “除慕容系与我等,无人知玉玺在主公手中。” “既然他不言,便由我等来言——” “主公威震河西河东,名望卓著,今又手持传国玉玺。若自立为漠北王,举兵东征北伐,令天下归一,实乃天命所归!” “主公——”他拱手,情绪激昂, “时机已到,是时候出兵了!”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 “舅——舅——!” 一个穿着红袄子的小孩儿像个小炮弹一样从台阶下奔上来。 他气喘吁吁地走完台阶,看见殿外的张文憬,眼睛一亮,举手道:“诶!三叔?你也在——三叔好!” 张文憬站起身,微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是阿嗣啊,你怎么来了?” 虎头虎脑的小孩儿回首望去,道:“不止我,爹爹、娘亲,还有妹妹都来了!看——” 张文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温润儒雅、长身玉立的男子正抱着一个三岁女娃,缓步拾阶而上。 张文远,字伯修,凉州张家家主,张文憬长兄,裴啸之长姐裴颂之的夫君。 “大哥!”张文憬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昭朔。”张文远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含笑道,“我和念慈带孩子们出来踏青,恰好看到无畏的夜戴星在马棚里,便猜他又来圆通宝殿了。” 说着,他朝臂弯里的孩子温柔道:“梵梵,看,这是谁呀?” 粉雕玉琢的女娃闻言,水灵灵的豆豆眼望向张文憬,奶声奶气道:“三叔安好!” 张文憬顿时眉开眼笑,刚才还严肃至极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慈爱的笑容:“唉~梵梵好~梵梵真棒~” 说罢,又幽幽叹道:“也不知道我媳妇什么时候同意给我生个孩子,每每见着旁人家的乖娃娃,当真羡煞我也……” “该有的时候会有的。” 张文远笑笑,然后看向殿内,问:“无畏来了多久了?” “一个半时辰了。”张文憬看了眼殿内,叹气,“我本是来禀报范氏伏诛之事,却没忍住问主公何时东征出兵,然而……” 张文远瞥了他一眼,警告道:“不该你管的莫要多问,大帅心中自有筹谋。” 张文憬抿了抿唇,颔首,而后向裴啸之告退。 弟弟离去后,张文远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圆通殿。 天光穿过高阔的殿门,斜斜打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旋舞沉浮,殿中菩萨微微垂首,眼睑低敛,面容慈悲。 “舅舅!大帅舅舅!” 穿着红袄的小男孩围在裴啸之身边,兴奋地蹦跳不止:“我瞧见你的大黑马了!你能带我骑它吗?” 裴啸之哼笑,“承嗣,你想骑马啊?” 张承嗣连连点头,一双狗狗眼亮晶晶的。 裴啸之指了指大殿角落里的扫帚:“喏,扫帚在那儿。你若帮舅舅把大殿的地扫干净了,舅舅便带你骑大马,如何?” 张承嗣挺起小胸膛,正色道:“末将领命!” 说罢,屁颠屁颠地跑去扫地了,看起来当真是很想骑大马了。 “无畏。” 张文远走进殿内,怀中抱着女儿张清梵,向他颔首致意。 见姐夫来了,裴啸之便起身,朝他拱手:“大哥。” 张文远怀中的小女儿见了他,忙伸出小手:“舅舅——抱!” 裴啸之见状,咧嘴一笑,从姐夫怀中接过孩子,掂了掂:“哟,咱们梵梵又长大了!” 张清梵朝他也咧嘴一笑:“举高高!梵梵要举高高!” 裴啸之哈哈一笑,将小娃儿高高举起,原地转了几圈。 梵梵开心极了,手舞足蹈喊着还要再高些。 张文远则含笑看着这舅甥俩玩耍。 玩够之后,裴啸之将女儿交还给张文远,张文远又递给一旁的长子,而后看向裴啸之,问:“无畏,孩子可爱吧?” 他这语气中颇有几分循循善诱,裴啸之闻言,眯起眼:“大哥此言何意?” 张文远叹气,“无畏,你当真不愿去见曹家小姐一面?” “说不定这一见,便对了眼,成就一段金玉良缘呢?” 他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温声道:“待成了亲,也生一对孩子,儿女双全,裴家亦后继有人……” 裴啸之翻了个白眼:“好啊,合着这才是你与阿姐的目的。” “还有昭朔……你们一个催我发兵,一个催我成婚——我到底该作甚?” 张文远苦笑:“不必理会昭朔,他向来咸吃萝卜淡操心。但我与你阿姐——这不是见你年岁渐长,仍未成家。长姐如母,长兄如父,我等也是替你忧心。” 裴啸之偏头,“不必忧心,我不成婚。” “不是,你当真的?” 张文远先是一愣,继而狠狠蹙眉:“……五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他?” 裴啸之垂眸,抿了抿唇:“嗯。” 张文远叹气:“无畏,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男人和男人,本就不可能在一起。”他微微摇头,“尤其你们这般身份的男人。” “况且对方根本无意于你,不仅不愿见你,甚至将这些年你递上的拜帖礼物尽数退回,说不曾认识过你。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画地为牢,如此作践自己?” 听到“不曾认识过你”时,裴啸之狼眸中闪过一丝受伤。 他垂眸,仔细将檀木佛珠缠回手腕:“他是否有意是他的事,我钟情于他是我的事。” “我只认他。” 张文远恨铁不成钢:“可他不认你!难不成你要就这般孤寡一辈子?” 裴啸之点头:“有何不可?” 张文远差点气晕过去。 “你——!”他指着裴啸之,“你怎的还与小时候一样,犟驴一头!” “况且那人都有孩子了,你堂堂龙武军大帅、漠北节度使,惦记一个鳏夫——你不要脸,我与你姐还要脸!” “不行!你必须成家!男儿若不成家,如何平天下?” “那孩子是他五年前在风陵渡捡的,又不是亲生的。他也未曾娶妻,何来鳏夫一说?”裴啸之冷笑,“就算是带着亲儿子的鳏夫,我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