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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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鸾怔怔看着他。 李系垂眸,语气平静道: “刘家小子,你走吧。” ==========作者有话说:========== 叱勒小狼:已老实,求放过 花萝哥:你,我自有安排 猜猜花萝哥会怎么处理小狼? 第105章 恶徒舐犊 入夜, 太原平原官道之上,一骑棕马冒雨疾驰,直奔太原城而去。 行至半途, 忽然狂风骤起, 乌云四合。 一道惊雷炸响, 接着, 大雨倾盆而下。 刘鸾猝不及防, 被浇了个透湿。雨水打散他的发髻,顺着苍白脸颊滚滚滑落。他左腿夹着木板, 伤处仍在隐隐作痛, 可他已顾不得这些, 只死死盯着前方。 他心里想着太原, 想着父亲,也想着那一日,李系同他说过的话。 那天, 那个如天神下凡的男人, 站在槛车之外, 逆光看着他,问他—— 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答:建功立业! 那人又问:建什么功,立什么业? 他愣住了。 是啊。 建什么功, 立什么业? 建功立业的尽头, 又是什么? 抛开从小到大被灌进耳中的教诲,抛开旁人加诸于身的期许与杂音,他刘鸾, 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那人说,他活着, 是为了有朝一日,百姓皆能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 他说,他想让天下人都能活下去。 不但活着,还要活得更好。 刘鸾彼时冷笑,讥讽道,这等事,你一个游侠如何做得到? 那人却只笑了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好歹,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 他过的每一日,皆是充实而有意义的。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做任何事前,不要为了做而做,一定要想清楚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那人道,“你是你自己,你为自己而活。” “刘鸾,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那人便离开了。 那一场对话,如惊雷破云,在十七岁的刘鸾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过去十七年里,从未有人同他说过这些。 他从小被教导的,只有争。 幼时,要争宠,争父亲刘道元的宠爱。 长大后,要争权,争兵马,争天下。 然而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争到最后,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鸾忍不住想,自己为什么想要建功立业? 是因为人人都说,男儿生于乱世,便该提刀上马,征战四方,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 还是因为他自幼便被推着往前走,走得太久,久到早已忘了自己究竟想去哪里? 这时,官道穿过一处破败村落。 村中早已荒无人烟,只余残垣断壁,草木枯败。雨水冲刷过焦黑的墙根,泥泞里散落着白骨,分不清是何年何月死去的人。 刘鸾策马而过,忽然看见村口一株枯死的老树。 树旁歪歪斜斜竖着一块石碑。 【吴村】 他突然愣住。 这个村子,他小时候来过。 那日他只是随车路过,却还记得,那天风和日丽,村口这块石碑旁,有一只乌云盖雪的狸奴扑着蝴蝶。老树底下,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童骑着竹马,追逐嬉戏。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再次来到这里时,竟已是这般模样。 刘鸾心里一痛,却说不清那痛究竟从何而来。 大雨哗哗落下。 雨水打在残墙,打在枯树,打在那些沉默的白骨之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人的话,再次浮上心头。 蓦地,刘鸾只觉神魂一震,险些握不住手中缰绳。 他忽然忍不住想,若世间处处皆如此凋零破败、枯骨遍地,那么称王称霸,又有何意义? 若人间已成炼狱,那么在炼狱中称王,岂不只是做一只最恶的恶鬼? 他看向那株枯树。 树下坐着一具骷髅。 雨水自暗沉白骨的缝隙间流过,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正直勾勾地对着他。 刘鸾,你想当恶鬼吗? 天空划过一道蓝色闪电,接着惊雷炸响。 少年心口一跳,然后猛地一夹马腹,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破败的无人村。 * 刘鸾一路快马疾驰,日行二百里,终于在第二天下午赶回太原城。 入城时,他并未走大城门,而是设法联络上自己暗中豢养的死士旧部,悄悄摸入城中。 太原城内气氛紧绷,街巷间弥漫着肃杀之意。 放眼望去,随处可见铁勒士兵巡行。城中百姓皆闭门不出,偶有为生计不得不出门者,也无不低眉敛目,避着铁勒兵远远绕行。 刘鸾眼神一暗,压低斗笠,加快步伐,径直往府中赶去。 因阿史那·枭烈亲至太原,刘道元早已将城中规制最高的节度使府让了出来,自己则带着家眷搬入稍偏远些的私宅。 也幸好如此,才让他有了悄悄潜行回府的机会。 若仍住在节度使府,那里如今必是铁勒亲卫环伺,守卫森严,他拖着一条伤腿,想在不惊动守军、不被北朔势力察觉的情况下混进去见到父母,绝非易事。 进了府后,刘鸾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径直往内闱主房跑。 “什么人?!” 房门骤然被推开,正在主房内拨弄算盘的妇人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美目倏然睁大:“鸾儿?” 刘夫人手中算盘珠一乱,忙将账册撂下,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她一把扶住刘鸾,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左腿还夹着木板,顿时心疼得眼眶发红,“怎的淋成这样?还有你这腿……” “快,快进来坐下,娘给你拿个暖炉。” 刘鸾被母亲扶进房中,在椅上坐下。 刘夫人转身取了小暖炉,塞进他怀里,又急声道:“娘这便唤人给你烧水,先换身干净衣裳。” “娘,”刘鸾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我回来的事,先莫声张。” 他抬眼问:“爹在何处?” 刘夫人动作一顿,美目中闪过一丝忧色。 聪颖如她,见儿子这般狼狈归来,神色又焦急至此,已隐隐察觉出,只怕有大事要发生。 “你爹早晨从节度使府朝议回来后,便一直在书房。” 刘鸾闻言果然便要起身。 刘夫人却按住他的肩,柔声道:“鸾儿,先缓一缓,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再去见你父亲也不迟。” “天大的事,也没有我儿的身子要紧。” 她轻轻拍了拍刘鸾的肩,语气温柔,“况且,便是真有天塌下来的事,也还有你爹与你娘顶着,断不叫你这只小雀儿遭殃。” 说罢,她便转身出房,唤来婢女,吩咐人备热水、取干净衣裳。 刘鸾鼻尖猛地一酸。 他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想到裴啸之向阿史那·枭烈提出的条件,心中愈发不安。 而不安之下,更深的是茫然。 那个生擒了自己的游侠放走了自己,但临行之前,真正命人牵马给他的,却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 裴啸之。 与其说是那游侠放走了他,倒不如说,是裴啸之默许了他离开。 为什么? 他问裴啸之。 对方却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冷冷问他,滚不滚,不滚便回槛车里待着。 于是他只能麻溜地滚了。 热水很快送来。 刘鸾草草擦净身子,换了干衣,又喝下母亲亲手端来的姜汤,便挣扎着要去书房见父亲。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起身,刘道元便已来了。 “父王!” 刘鸾连忙挣扎着要站起,却被刘道元一把按回椅中。 “伤着就别乱动了。”刘道元拍了拍他的肩。 刘鸾声音发紧:“父王,我、我失败了,未能……” 刘道元打断他:“我知道。” 他看着自己这个老来独子,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活着就好。” 刘鸾嘴唇一颤,随即将裴啸之欲以阿史那·叱勒交换刘道元一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刘道元听罢,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刘鸾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次若不是他冒进,主动请缨去截杀燕军辎重,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 归根结底,都是他的错。 刘道元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刘鸾心头一颤,猛地抬头:“父亲!” 恰在此时,窗外雷声骤响。 电光撕裂夜幕,紧接着,大雨再次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