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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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舟脸上很快积攒起怒气,但在它们发出来前,沈墟眼疾手快一把将人呼噜到自己怀中,对着脑袋就是一阵乱揉。怒意尚未开闸,顷刻淹没在男人干燥宽阔的胸膛里。 拽着怀里挣扎的人,沈墟破天荒说了句“我错了”。 “我就是……”他感到江叙舟被这句话惊愣了须臾,赶紧道,“你讨厌我囚着你,可若不让我这么做,我每时每刻都可能立即发疯。我知道这不对,所以思来想去,只剩一个最好的办法。” “我会死,但你也会永远记得我。永远不会再有人能够替代你心中,属于我的那个位置了。” 江叙舟好不容易挣脱他的怀抱,闻言又是片刻的呆滞。 他听上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怎么能这么想?” 可翻来覆去,也只有干巴巴的这一句话。 沈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活下来才有更多可能”“好好沟通就都有可能解决”……一箩筐宽慰人的话谁都说,偏偏江叙舟最没资格。 他活脱脱就是这些话的反面教材。 想到这里,沈墟也并不为难他,只是捋了捋江叙舟额前被自己揉乱的长发:“可你那么生气,还是要催动主仆印,一定要让我跟你走。这一刻我又觉得——凭什么是我死?你爱我,那我凭什么把你让给其他人?” 江叙舟眼神飘忽了一下,很快重新看回来,重重嗯了一声。 “我坦白完了。” 沈墟语中带笑,可眼底含着一丝警告:“那你呢?你和那个勾魂使,究竟是怎么回事?” “……” 江叙舟似乎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就到了自己身上,但事已至此,也不是矫情的时候。略理了理思绪,便从头开始说起。 “就像你知道的,那些曾是人的勾魂使,在受洗之后,天道会抹去他们在尘世留下的痕迹……” 他说话不疾不徐,但在滚滚忘川水声中悠远得像一声叹息。仿佛这些话在江叙舟心中已经滚过千百遍,如今才终于有机会一一道出。 ……“烬千灯”也曾是无涯渡的一员。 或者说是还未成为勾魂使的勾魂使。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是江叙舟溜下山时顺手救下的小叫花子。上山路太长,江叙舟说要背他,他也只是一个劲儿沉默地抗拒,直到爬完千级台阶,江叙舟才发现,他那双草鞋压根儿只剩个鞋面,脚底早已磨得鲜血淋漓。 江叙舟便了然。他自说自话就帮这人擦身子、上药,看着他的脸逗他说“你长得和隔壁那姓沈的竟有几分神似,可不能学他鼻孔朝天”云云,聒噪好几日才得到对方开尊口互通姓名。 此人自称无家无姓,单名一个离,离为火的离,往后山上大家便叫他“阿离”。 阿离来历不明,又恰逢掌教闭关,余师姐权衡过后,决定先把他放在外门养伤,待伤好了再做个洒扫弟子,也能糊口。 实则阿离并非什么小叫花子。天道不要他做一无所觉的顽石,要他亲手与尘世牵起因果线再斩断;烬千灯要他存在,但又不能太“健康”地存在。于是有意无意的,蒙昧无知的阿离被引着逃出魔域,自觉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叫花子,在滚滚红尘里狼狈地打滚。 但当时的江叙舟和无涯渡对此一无所知。几个春秋过去,小叫花子的脸还是脏兮兮的,却开始出现笑容。今日他帮师兄扫了屋子,明日师弟给他送糕点,江叙舟也时不时去外门看他,见他与大家相处得不错,甚是欣慰。 唯独叫江叙舟想不通的是,阿离对沈墟总有说不清的敌意。 江叙舟发现这一点时,是某个很寻常的中午。 第63章 归处(1) 那时阿离已过外门弟子的考核, 江叙舟送他一套法衣作为庆贺。阿离十分高兴,抱着以上说要将浑身上下洗净了再穿,恰巧沈墟经过, 江叙舟便想着引两人相互认识。 谁知阿离瞧见沈墟的脸,顿时变了神色, 干巴巴打了招呼,说自己身子不大舒服就慌张去了医馆。江叙舟还以为是沈墟黑脸吓到了人, 又不痛不痒吵了一架。 后来不知怎么,阿离说自己吃坏了东西,脸上疹子怎么也消不下去,顶着张完全看不出原貌的脸进了内门。好在大家都知道他本性如何,并未因此影响什么。只是每当沈墟在旁边时, 阿离总是异常沉默。 江叙舟说起这些时,沈墟试图回忆,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这么一个人。 听沈墟这么问,江叙舟扯了扯嘴角, 示意他听自己讲完:“掌教知道魔族攻山, 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早。” ——后来阿离告诉江叙舟, 他从见到沈墟开始,就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多年探寻之后, 真相比他想的还要痛苦。 魔族主战派找上了阿离, 要求他配合攻山,言之凿凿道这是都是为了阿离。 “烬千灯,”他们开口就叫他‘烬千灯’,“有了沈墟的金丹, 你的肉身才能更进一步,否则一辈子都只能卡在瓶颈。更何况——沈墟的一切原本就该是你的。” 阿离信了。 不是信自己非要沈墟的金丹不可, 而是信他们攻山只是为了取沈墟的金丹,去养“烬千灯”这把武器。 那晚他对着月光翻来又覆去。 答应魔族? 可阿离看着师兄弟姐妹们给他送的糕点、补的衣裳,想起被捡上山前颠沛流离的日子,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决定。 告诉掌教? 阿离摸着自己的丹田,感受着当中被遮掩的魔气。他想着仙门中人对魔族的厌弃,这一步又久久不敢迈出。 最终他相出一个好办法——把沈墟推出去。 只要牺牲这一个,叫那些魔族拿到了沈墟的金丹,他们就不会攻山了。 就在他下定决心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正撞上在院子中赏月的江叙舟。 见阿离出现,江叙舟刚要高兴地打招呼,脸上笑容忽然一僵,目光汇聚到阿离的丹田。 那里魔气翻涌。 电光石火之间,阿离凭本能出手,像一只绝望的小兽,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江叙舟离开。 可他修道才多久? 江叙舟都不用废多少力气,三下五除二将拿在手中,恶狠狠地揍他屁股,说好哇你个小白眼狼,用我指点你的术法要我的命? 阿离脸色唰地灰败下去,狼狈地靠在树上,满脑子只剩两个字:完了。 可他刚要闭上眼,忽然感觉脸颊边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过。 阿离睁开眼,才发现那是一条火红的狐狸尾巴。 与那双含笑的狐狸眼对上,唰一下,阿离灰败的脸上又留下两行泪。 江叙舟带着阿离去了掌教处,向掌教说了所有前因后果,小老头只是思索片刻,便毫不犹豫就信了。 可掌教愿意信自己的学生,不代表白玉京也愿意。 掌教第一封信函被白玉京打了回来,理由是——两个学生的玩闹话,岂可当真? 掌教无奈,编了一通瞎话,重又去信,来回折腾好几回,才勉强得到白玉京的承诺。 可到了最后,白玉京也没有人来。 有人仍旧觉得掌教在胡说八道,不愿让自己族中子弟白跑一趟;还有人觉得仙魔大战该爆发了,对此默不作声。如此种种,阴差阳错,便铸就了无人相援的场面。 之后的事情,沈墟便都知道了。 沈墟:“……所以,你把我诓到狐狸洞,也是故意的?” “人魔混血事关重大,”江叙舟道,“况且他们本就是冲你来,你留在山上只会更加危险。” “后来呢?” 江叙舟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巧的是,在想起自己原本是谁后,阿离作为人的的阶段就该进入尾声。 在幸存弟子们躲入江叙舟的异空间后,阿离便向江叙舟坦白了自己的变化。他恐慌于自己即将消退的记忆,慌不择路之下想出一个笨办法——他跑去哀求江叙舟无论如何也要保留自己那根因果线。 彼时江叙舟对勾魂使一脉知之甚少,见师弟哀求得这样恳切也并未多想,顺势便应了。 直到某次外出,江叙舟敏锐察觉到了因果线的变化。他当机立断赶回异空间,却发现阿离已彻底改头换面,疹子一夜之间消退,露出底下那张与沈墟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人告诉江叙舟,他叫烬千灯。 这世上不再有“阿离”这个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江叙舟赶回了异空间中,面对的却不再是疲惫但鼓励的目光,取而代之的,那当中是满满的怀疑与愤怒。 寂静中,有人喊出:“江叙舟,无涯渡究竟哪里对不起你?!” 这一刹那,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了“阿离”,因果却还在,只是需要另一个人来担。 江叙舟从未这样狼狈过。他推开所有人,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异空间,最终在看到烬千灯那张胸有成竹的脸时,想通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