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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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情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总觉得心慌,”他声音放轻,像是无所谓地提一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问问家里的情况。”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谢晖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清晰,像是在犹豫什么。 “家里能有什么事……”话说了半句,又停了。 谢情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几秒,谢晖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腰上的老毛病,十几年了,天一冷就犯。前阵子铺子里活多,搬了几箱零件,没注意闪了一下。” 他顿了顿,像是想把话说得更轻松些。 “歇两天就好了,不碍事。” 不碍事。 这三个字从小听到大。 手指割破了不碍事,发烧扛两天不碍事,病倒了也不碍事。 谢情闭了一下眼。 “这个月学校发了笔奖金,成绩靠前按政策给的。我花不完,给家里转一笔。”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谢情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还在继续。 “爸。” “……哎。” 谢晖的声音变得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对不起啊,小情。” “爸帮不上你什么忙,还……还得你往家里贴补。” “别想多了,”谢情宽慰道,“好好养着,别逞强干重活。我上学用不上什么钱,别担心。” 又说了两句,谢晖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 谢情主动说了句“您早点睡”,挂断了通话。 退出通讯界面,点进账户余额。 数字跳出来,定格在85263。 周寅给的十万赔偿金,这些日子陆续花了不少。 一套稍微像样的信息素防护内衬装备,一万二千多。 预备校里什么都贵,食堂一顿饭抵得上下城区一天的伙食费,零碎碎的生活开销加起来,花了将近三千。 好在谢晖不了解上城区的物价,不然就该起疑了。 谢情在转账页面输入了80000。 八万块。 搁在赤亢镇,是一笔天文数字,够家里铺子许多年不开张也饿不死人。 谢晖这辈子怕是没在账户里见过这个数。 但谢情心里清楚,这笔钱真要用在看病上,听不见什么响。 下城区的医疗本就是无底洞,那些正规的康复理疗、腰椎的系统治疗方案,随便一个疗程的报价就是五位数。 只是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谢情把手机屏幕按灭,仰头躺下。 余额剩下五千多。 省着点花,撑到学阶结束,够了。 第二天的课从早上七点排到下午四点,中间只有半小时的午餐间隔。 谢情坐在教室里,翻开课本,眼睛对着文字扫过去。 一行看了三遍,没进脑子。 下午的机甲协同训练,谢情换好作训服服进入模拟舱,信息素接驳完成,同步率数值跳上屏幕。 指令下达的瞬间,他的操控杆往左推了一格。 慢了零点四秒。 通讯频道里鹿鸣的声音冷硬:“谢情,反应延迟,注意力!” 谢情咬了下后槽牙,把涣散的注意力拽回来。 后面的半小时没有再出错,但整场训练结束后,鹿鸣在下舱通道拦住他,目光审视地落在他脸上。 “你今天状态不对。” 谢情站直,声音平稳:“最近温差太大,有些不适应。” 倒也不全是借口。 夏京的深秋温差大,白天日头底下还能有二十来度,一到入夜气温直降到五六度,像换了个季节。 鹿鸣把路让开。 “抓紧调节,本学阶收尾考核在即,综合评定直接挂钩下学阶的分班定级和结业授衔。” 谢情点点头,走出训练区。 连廊的尽头有一排石凳,靠着矮墙,上面爬着枯黄的藤蔓。 谢情坐在最靠里的那张石凳上,后背抵着墙面。 两条腿伸直,脚尖交叠。 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 视线落在对面教学楼外墙上一块剥落的灰漆上面,焦距散着,像透过那面墙在看很远的地方。 脚步声从连廊另一头传过来,到了身侧两步远的位置停住。 然后在旁边坐下来。 没坐很近,隔了一个石凳的距离。 青梅的味道极淡极淡地漫过来。 今天这味道比平时收敛了许多,被刻意压着,只在风里偶尔送来一点。 安静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有事?”阎少昀的声音传过来。 谢情慢慢把视线从对面墙上收回来,偏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人。 阎少昀坐姿悠闲,半侧身朝他的方向。 雾蓝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别的东西,就只是看着。 谢情不知道是哪根弦在这个瞬间松了一下。 也许是昨夜攒了一整晚没有出口的东西需要一个缝隙。 也许是太久没有对谁诉说过家庭过往。 也许只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最初那样泾渭分明。 亲吻过的嘴唇,交缠过的信息素,那些越过界限的肢体接触,在某些时刻会让防线变得松软,让一些原本要咽回喉咙的话不经意地从齿间漏出来。 “我爸受伤了。” 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团闷着的东西散了一点。 “需要我安排那边的医疗资源吗?” 阎少昀直截了当地说出他可以提供的帮助。 谢情摇了一下头:“不用,不严重。” “就是下城区那边的医疗跟不上,治标不治本。” ---------------------------------------- 第153章 风雨欲来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持续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谢情垂着眼看脚尖,暗自懊恼。 说这些做什么。 像是在向阎少昀诉苦,又或在暗示索取什么。 旁边的人忽然往他这边挪了一个位置。 阎少昀抬起手,覆上谢情搁在石凳面上的手背。 然后五指慢慢合拢,包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没有动,就那么被裹在阎少昀的掌心里。 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是几个学员刚结束训练往这边走。 谢情的反应比意识快,手从对方掌心里抽出来,速度利落得如同被灼烫了一下。 阎少昀侧了侧身,腿从石凳前方收回来,神色不动。 脚步声远了之后,谢情从石凳上站起来。 “我回去了。” 阎少昀仰头看着他,也没挽留,只是嗯了一声。 ...... 转账发出去的第二天,谢晖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小情,这钱你赶紧退回去。” “八万块,学校怎么可能发这么大一笔钱?你从哪弄来的?”谢晖的语气一下子沉了,警觉又不安,“你可别在外面干什么——” “真是学校发的。”谢情打断他。 他翻出手机里的入账页面,截图,发了过去。 周寅的赔偿金走的是校务系统的账—— 校方作为中间方代为处理财产损失纠纷,赔偿款经由教务财务通道转入受损方账户。 这张截图看起来和学校发放的奖金补贴没有任何区别。 谢晖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真是学校给的?” “嗯。” “哎,我儿子出息了。” 然后谢晖的语气软下来,但换了个方向犯倔:“那也用不了这么多。爸给你攒着,你在那边花销大——” “我上学花不到什么钱。” “那也——” “爸。”谢情的声音重了一些,“你不看病,我也不上学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良久,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行,你这孩子,好端端说那浑话做什么。” 接下来的一周,谢情每天给家里打两通电话。 一来确认父亲有没有按时去卫生所复查,二来时刻掌握病情有没有恶化。 直到第八天晚上,谢情拨通了谢恬给他的那个号码。 离赤亢镇几十里外有个稍大些的县城,镇上没有正经的医疗机构,看病都得往那边跑。 主治大夫姓魏,嗓门大,讲话直白。 “腰椎间盘突出加腰肌劳损,老毛病了。这次比之前严重些,不过还没到要开刀的程度。” 听筒里翻纸的声音哗啦响。 “静养半年,别干重活,慢慢能恢复。” 谢情攥着手机的手指松开,垂在膝盖上。 半年。 对别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谢晖这样的人来说,半年不动手干活,比让他坐半年牢还难受。 谢晖一辈子就那样过来的,妻子走得早,剩他一个人守着巴掌大的修理铺子,白天修机械,晚上算账,把一双儿女从荒草堆里拽出来,供了书,供出了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