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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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下了船,片刻不敢耽误地赶去碾子街。 抵达绣坊后,来开门的正是邢秋的小妹邢冬。 认出来人后,她面露喜意,双眸泛亮。 “常大哥,如意哥哥,你们来了。” 因着邢秋和曾如意关系好,邢冬唤曾如意比常霄更亲切些。 常霄朝她点点头,“这不是到了交工的日子,我们赶着码头最早一班的船来,生怕耽误。” 身后,曾如意手挎一个篮子迈过门槛,向邢冬弯着眼睛笑了笑,点头示意。 邢冬见过礼,迅速领他们往里走。 “一早东家就吩咐过,你们若是来了,便带去侧厅招待,再去知会她。” 还是上回来过的厢房,邢冬手脚麻利地沏茶水,上点心,而后小跑着出门请人。 不多时,郭蕊携管事阿茗赶到,少不得又是一番各自见礼。 曾如意没见到邢秋,有些惦记。 邢冬悄悄与她说:“我姐在里面上工。” 曾如意了然,轻轻摆手,示意不必去打扰。 说罢,邢冬退到一旁侍立,郭蕊落座后看向常霄道:“二位来得准时,我这悬着的心便落进肚子里了,想必货也带齐了?” 这是两边的头一遭合作,谁都盼着顺利,常霄主动递上包袱。 “五十条绣帕一条不少,还请郭东家过目。” 郭蕊颔首,递给阿茗一个眼神。 后者上前接过包袱,与邢冬一起在旁边的空桌上解开,将成叠的帕子全部取出,当即查验起来。 常霄看了几眼,收回目光。 郭蕊见他们夫夫二人举止泰然,明显是对帕子的质量心里有数,自信于不会出差池。 因着一时半会儿也查验不完,为了不冷场子,郭蕊便从杯中茶说起,与二人闲聊几句,又请他们尝尝盘中点心。 那是切成小块的蜂糖糕,配了精致的银签子,方便叉起食用。 “这是任家从食店的招牌,我素爱他家滋味的,不知你们尝着如何。” 常霄倒是没听说过这家从食店,不过既能被郭蕊推荐,想来不会差。 他道了谢,端过盘子先让曾如意取了一块,自己随后再取,入口绵软甜香,却不是那等腻味的甜,而是有着浓郁的独属于蜂蜜的香气,还得是好蜜。 曾如意也很快嚼了嚼咽下去,露出赞赏的神情。 常霄放回盘子,笑道:“味道确是好,多谢东家招待,我们难有这等好口福。” “喜欢吃就多吃些,这东西切了摆出来,放久了就干硬,入不得口。” 有她这句话,常霄便和曾如意把碟子里剩下的几块糕都分着吃完了,见小哥儿是喜欢的模样,他想不如走前问一问任家从食店开在哪条街上,也去买一包带回家吃。 五十条帕子不算多,查验绣品的是阿茗早就做熟了,她以远胜过曾如意的速度看过一条又一条,确认无误的帕子由邢冬接过重新叠放。 蜂糖糕全都下肚时,阿茗也已回到郭蕊身边禀报。 她说话的声音不算大,郭蕊侧耳听罢,含笑点头,复看回常霄与曾如意的方向。 “五十条绣帕核验无误,并无缺损错漏,二位辛苦。” “总算不负东家信任。” 郭蕊再度点头。 “那就按着契书约定,先与你们结了这批货的账。” 阿茗领了吩咐去取银钱,她走后,郭蕊却又与常霄道:“听常郎君的意思,这批一百条的帕子,还没出你们村就找齐了绣工?” 常霄道:“正是,且还是工期撞上秋收,好几人担心农活忙不完,无暇刺绣,只领了一两条去,要是农闲时,必定领得更多。” 郭蕊沉吟片刻道:“既是如此,我这里倒有个有些急的活计,不知郎君乐不乐意接,要是能接去,我便去给上家答复。” 她特地补充道:“今天即刻便可答复。” 这听起来是真的急。 以他们现在与郭家绣坊的合作方式,急活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如果办成了,能进一步获得郭蕊的信任,早日签下长契,多个稳定收入的路子。 坏处则是风险偏大,贸然接下,一旦搞砸,前面的经营很可能都跟着白废。 常霄沉默一瞬,谨慎发问。 “请问东家,这急活具体有多急?是绣何物,工艺可繁杂?” 郭蕊靠回椅背,浅揉两下额角,似是也有些困扰。 “这是一间成衣铺的单子,需在十日之内绣好六十套领抹与袖缘,花样分两种,一样三十套。” 而一件衣裳有两只袖子,此处的“一套”指的是三件,六十套就是一百八十件,工期却只有十日,听着就让人倒抽凉气。 常霄与曾如意对视一眼,见小哥儿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常霄不由问道:“六十套衣裳……对成衣铺而言也是大单子了,怕是早几个月就下了订,怎会拖到此等地步?” 郭蕊摇摇头,无奈道:“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简而言之,就是他们原本找了别家绣坊,却被放了鸽子。” 领抹也好袖缘也罢,说白了和帕子、荷包、香囊等物一样,都是小物件,大的绣庄是看不上的,这等活计,一向是绕过绣庄,直接找绣坊。 现下城里的绣坊数量不少,可莘县县城就那么大,成日里家家都是憋着劲头互相抢生意。 “当初这笔单子来我们绣坊询过价,却嫌我们报价高了,而当初我们手里能接着另外更好的活计,便给推了去,他们随后转头寻了另一家规模差不多的绣坊。” 谁承想,那家绣坊因苛待绣工,拖欠工钱,原本有八个,一个月里跑了四个,剩下四个也是干得满腹怨言,手上单子积压,以至于排在后面的单子根本无法在限期内完成。 那家绣坊的掌事也是个脸皮厚的,愣是拖到再也拖不下去,才硬着头皮去与成衣铺说实话,把成衣铺打了个措手不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们现下就是四处找能接急活,替他们救火的,这六十套花样,乃是要给瓦子里的舞班子制舞衣的,若不能按期交上,误了人家呈新舞的日子,可真就砸招牌了。” 常霄听懂了。 不止听懂了成衣铺为何会陷入火急火燎的尴尬境地,还听懂了郭蕊为何没有直接答应成衣铺,反而来问自己。 多半是对方为了能赶在期限内制衣交工,兜兜转转又求到了郭家绣坊面前,大约还加了点钱。 他轻轻挑眉。 需知郭蕊之前拒绝这单生意,就是因报价谈不拢,吃力还不讨好。 若还是从前的价钱,她即便找上常霄,折腾一顿,能抽走的差价想必也不多。 如今既问了,还说若常霄点头,今日就能去成衣铺取回答复,说明对方算了笔账,发现如今是值得做的。 值得做的前提是绣坊不出绣工,让常霄去乡下分雇。 事成后,郭蕊不仅能小赚一笔,还可换得个给成衣铺“雪中送炭”的人情。 不如说,后一项才是她想要的,不要白不要。 但常霄依旧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先讨要了一套打样的成品,递给曾如意让他衡量。 曾如意接过了纯白色的布料,仔细端详上面的花纹,认出两种花样分别是红花绿叶的美人蕉,与粉花绿叶的秋海棠。 因是舞衣,追求华美,虽到不了满绣的程度,刺绣的范围也差不多有七成。 若由他来绣,一日花去四五个时辰,大概要三天才能做成一套。 也就是说十日里,以曾如意的水平,紧赶慢赶,最多也仅能完成三套。 小哥儿心中有数后,默默在常霄手里写了一个字:难。 随即又写了个一个数字三。 常霄明悟个中含义后在心里算了算,清楚如果接下这笔急单,他怕是要多跑村子,找上几十号人来做才保险。 …… 也不是不行。 他已经从第一批绣帕里尝到了甜头,发现村户间藏龙卧虎,绣工全然够用。 “我们可以考虑。” 常霄看向郭蕊,“就是不知这么一套绣完,工钱几何?” 郭蕊早有成算,开口报价。 “一套三件,一百五十个钱。” 此时常霄余光瞥见曾如意的手指在动,分明是悄悄又在自己衣摆写下一个字:少。 常霄立刻道:“少了些。” 在郭蕊出言反驳前,他举起手中的“样品”道:“光这一条领抹费的工夫就顶三条喜帕了,一条喜帕尚且值五十文,如此算下来,一对儿袖缘难不成是搭头?” 他轻轻摇头,“虽说无论怎么样我都有得挣,可我不能干昧良心的买卖,使低价换乡亲们劳碌。” 刺绣看似轻松,坐在家里,风吹不着雨不淋到,拈着绣花针似乎还颇为风雅,实际费心耗力,保持那个姿势,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脖子抽筋。 以及他可不信成衣铺都火烧屁股了,还把价钱压得那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