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往日情债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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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往日情债 二 朱邪丽被押了下去。 敬宣与老宋并肩而坐,热切的盯住坐在下方的卢绘;裴恕之起身站在窗边,神情阴郁。 三人都急于知道内情,差别在于老宋出于担心,敬宣是为了看戏,而裴恕之罕见的生出烦躁之意——经常搞阴谋诡计的人都知道,刚刚成形的计策还没开始执行就被打断是多么令人不悦。 “赶紧说,长话短说。”裴恕之沉着脸。 卢绘特别听话:“我跟人订亲了,两日后发现他已有了未婚妻,然后就退了亲,但他未婚妻非要找我报仇——就是这样。” 敬宣不满意,“怎么说事的,哪有这么糊弄的。你细细说来,那人姓甚名谁啊,做何营生啊,家住何方啊,如何定的亲……” “你脑门不疼了?”裴恕之阴阳起来。 敬宣摆摆手,“你别捣乱,你要是忙就走吧,我来处置这件事。” “你处置?”裴恕之,“那还不如把那女子送官,按行刺皇孙判罚。” 卢绘扭头问道,“宋先生,行刺皇孙是大罪么?” 老宋叹息,“可大可小吧。” “往小了算呢。” “绞刑,留个全尸。” “什么?”卢绘大惊,“那往大了算呢?” 老宋:“株连抄家。” 卢绘一下站起,“朱邪丽只是脾气暴躁,她不是坏人,她对奴婢和穷苦百姓都很好的。舅父您千万别把她送官啊,反正郡王殿下也没出大事……” “什么叫做没出大事!”敬宣啪的一拍桌子,“本王的头不是头吗?!你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本王今日就把那女刺客送去…送去大理寺!” “好好,我说,我说。”卢绘抓抓脸颊,从头说起。 “他叫李孝忠,沙陀人,父亲是族长,全家都改了汉姓,现聚居于蔚州。孝忠是家中幼子,以为体弱被送去中原亲戚家养病,没想他意外学成了一身好医术。去年他父亲叫他回家一趟,途径沙州时遇到了我。” 卢绘羞赧起来,“当时我攀爬山岩失手,摔断了肩骨,依岚又不在,幸亏遇到孝忠。他给我裹了伤,又送我回家。他怕我复原不好,便在沙州多留一阵,时常来探望我……呃,我们挺投缘的,然后就订亲了。” 裴恕之忍不住,“订亲之前,你双亲就不打听打听李孝忠的底细?” “那阵子我耶娘不在,出门看货去了。” 老宋疑惑:“没有父母之命,你们怎么订的亲?” 卢绘:“我们自己先订下,等耶娘回来再告诉他们啊。” 敬宣笑起来,“你们私定终身啊,好大的胆子!” 卢绘坚持,“不是私定终身,我们对着紫杨木立下誓言,交换信物,再结一根同心络子,这是我们那儿的规矩!” “什么木?”敬宣没听懂。 裴恕之:“紫杨木,一种多生于西北的树木,能聚水固土。” 敬宣无法理解,“对着树起誓就不算私定终身了?” 老宋:“大约是胡人传过去的风俗。绘娘,你接着说。” 卢绘叹息,“可惜还没高兴两日,第三日朱邪丽就寻上门来了,我这才知道孝忠自幼定了亲。那还能怎么办,只能退亲呗。我当着孝忠和朱邪丽的面砍倒了那棵紫杨木,烧了信物,扯断同心络子。”说着,她一阵情绪低落。 敬宣一脸鄙夷,“所以胡人风俗就是不靠谱,婚姻大事还是要父母之命的。你看看你,稀里糊涂的差点嫁错人,什么眼光,看上个骗子!” 卢绘不服气,“孝忠不是骗子,他一直想跟朱邪丽退婚的,在中原养病时就写信回家退亲的,连信物都寄回去了。谁知道他阿耶根本没同意,还打算把儿子骗回去成婚。” 老宋语气温和,“既然李孝忠对朱邪丽丝毫无意,你们又何必退婚。” 卢绘叹息,“朱邪丽提刀要跟我拼命,可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被我打败后,她又气又急,竟然要抹脖子自尽……” 老宋和敬宣同时啊了一声。 “当然没死成,被依岚打掉刀子了。”卢绘赶紧补上,“然后耶娘回来了,他们说这姻缘不行的。如果只是孝忠父亲固执不答应,我们自己办婚事就成,就当多了个儿子,可是如今还有朱邪丽。我前脚欢天喜地的成亲,朱邪丽后脚就赴了阎王殿,这不是结亲,是结仇——所以我就和孝忠退婚了。” 老宋连连点头,“令尊令堂是性情中人啊。” 裴恕之忽然道:“那个李孝忠是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披裘皮,浓眉大眼,左耳垂略有些大。” “是啊,他有寒症,一入秋就得披裘皮。”卢绘讶异,“你怎么知道?” 老宋想起来了,“是不是刚才在王府门口徘徊的少年。” 卢绘似乎又惊又喜,“他也来了?就在门外么,我去看看……” “去什么去,坐下。”裴恕之沉声呵斥。 敬宣哼哼,“我看他俩是余情未了。” 老宋奇道,“绘娘,你不气恨李孝忠么。” 卢绘也很奇怪:“为何要气恨?我们是和和气气分开的,当不了夫妻也不用当仇人啊。而且他医术好,性情又厚道,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能帮上忙呢。” 敬宣哟呵一声,“这倒是干大事的性情。” “既然前事已清,朱邪丽怎么又来找你麻烦?”裴恕之。 卢绘好生烦恼,“朱邪丽重伤后,孝忠好像有点感动,对她悉心照料。我本以为他俩回去就会成婚的,谁知几个月后朱邪丽又来找我拼命,说孝忠还是不肯跟她成亲,定是还惦记着我,如今人也不知跑哪去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敬宣也无语了。 卢绘也是无奈,“后来我阿耶托了江湖上的游侠儿打听出孝忠的踪迹,朱邪丽就一路追了过去,没想到他俩都来了神都。” 老宋看向窗边的裴恕之,“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如就此算了。” 敬宣大怒,“敢情没伤在你头上,若朱邪丽下回再找阿绘报仇怎么办?哪有千年防贼的!这胡女不识好歹,油盐不进,索性送官究办,一了百了。” “非要送官么?不送成不成。”卢绘可怜兮兮的祈求。 裴恕之转身,“若送了官府,到时这点破事传的尽人皆知,闲言碎语之下,绝非好事。” 卢绘精神一振,“对啊对啊,到时我被人说闲话,名声就不好了。名声不好了,那位老夫人就不喜欢我了。她不喜欢我了,舅父的大事就办不成了。” 敬宣白她一眼,“你快闭嘴吧,对着棵树就能定终身的傻子能有什么名声。” 他向裴恕之,“那你来说怎么办?” 裴恕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反而道:“绘绘过来。” 卢绘三步并做两步过去,立定在他身前一步处,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一截,抬头才能看见他精致秀雅的下颌。 “你对李孝忠究竟还有没有情意?”裴恕之问道。 卢绘摇头,“我和孝忠还是做好友吧,他家麻烦太多了,就算朱邪丽不闹了,他的阿耶,他的部族,好多规矩啊,还是算了。” 她心中却想,假舅父的声线真好听啊,尤其是他不冷嘲热讽不刻薄挖苦的时候,简单平静的语调就叫人心头乱颤了。 “那好。”裴恕之道,“索性将李孝忠与朱邪丽一并处置了,永绝后患。” 老宋怕他下狠手,赶紧道:“朱邪娘子毕竟年少,不如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好劝说她离去吧。” “劝什么劝,能劝的好就不会追打到神都来了。”敬宣打断他,“既然不好报官,索性派人去找李孝忠的父亲,让他们部族长辈出马,把人带回去!” 裴恕之笑了笑,“舍近求远,神都到蔚州数千里不止,区区小事你还要惊动多少府衙。” 又对老宋道,“朱邪丽性烈如火,执拗如铁,眼下就算迫于情势勉强离去了,转头说不定就自尽了,这笔官司岂非又落到绘绘头上。” 敬宣:“那你想怎么办?” 裴恕之微微提高声音,“子烈,派人去教坊,请王茹儿即刻赶来。”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惊。 敬宣:“?” 老宋:“?” 只有卢绘跳起来,兴奋回答,“我知道,她是神都最负盛名的三位歌伎之一。” ——不过裴恕之请歌伎来做什么? 她茫然的看去,发现宋先生与宣皇孙与自己同样表情。 * “见过少相。”素衣丽人款款拜倒,声如乳燕低啼,娇嫩荏弱,“少相从不爱召唤我们相陪,今日忽然命人来传,叫妾身好生惊慌,还当犯了什么过错。” 扒着隔壁窗缝偷看的卢绘一颗心被高高吊起,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是怕被发现,而是怕吓到外间的佳人。 王茹儿年约二十四五,容貌秀丽,虽然不如那日登台献唱的柳月奴明艳,但天生一股柔娈婉转的动人气质。她起身抬头时眸中水光隐隐,怯生生的似惊又怕,仿佛离了庇护就无法存活的幼鸟。 “她她,她可真是……”卢绘形容不出来。 敬宣似乎知道会有这种效果,笑着替她补上,“我见犹怜。” “不对不对,另外一个词,前两字一样的。” “楚楚可怜。” “对对,就是这个。”卢绘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扒着窗缝既想看又不敢看,“王娘子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啊,看着身子不大好啊,舅父真是的,还不赶紧让人坐下……啊,怎么还让人跪下了,这这……” “你先定一定神。”敬宣揪着卢绘的后领往后拖,“王茹儿成名五六年了,入幕之宾非富则贵,都被她哄的服服帖帖,斗金斗银的往里送。人家过的好着呢,别瞎心疼了。” 若不是有几分本事,去年神都花魁大选,更加年轻美貌的柳月奴就不会输给她了。 卢绘满眼的不敢置信,“殿下,你怎能这样说话!我一直当你是个热忱仁善的豪侠大丈夫,王娘子多可怜啊,你却这样无情,我看错你了!” 老宋闭目坐在角落,拉长了叹息一唱一和:“卿本佳人,奈何沦落风尘啊。” 卢绘十分感动,“宋先生侠骨柔肠啊。” 老宋心有戚戚焉,“彼此彼此。” 敬宣:“……” 他放开卢绘的后领,按着她的脑袋到窗缝,“你继续看吧。” * “你是不是想脱籍从良?”裴恕之眼神冷静,仿佛王茹儿跟身旁的案几椅凳无甚区别。 王茹儿低下头,“少相何出此言。” “这大半年来,你酒不想酿,曲不愿唱,好不容易笼络到手的贵客,你也推三阻四的不肯见了。是不是遇到了少时的情郎,想从良嫁人了?”裴恕之,“可惜你是罪奴出身的官妓,轻易无法脱籍。” 王茹儿面色一僵,随即又柔声道,“这些时日身子有些乏,叫少相见笑了,妾身…… “本相只给你一次机会。”裴恕之冷冷道,“你若是无意,即刻回教坊去。若有心脱籍,就老实说话。” 室内一时静谧。 片刻后,王茹儿缓缓站起,向前直视。 她静静吐出七个字,“妾身确实想脱籍。” 卢绘惊呆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在顷刻之间变化的这么厉害过。 不是说王茹儿忽然易容了,而是她的神情,气质,仿佛变了个人。轻蹙的眉心舒展开来,脸上娇柔变成了一派坦然。 老宋不知何时也撅着老臀趴了过来,同样的惊愕。 敬宣好气又好笑。 裴恕之神情疏淡,对王茹儿的转变毫不惊讶,“你替本相办一件事,办好了,本相就替你脱籍。” “妾身愿为少相驱策。”王茹儿语气冷静果断,可能这才是她本来的声音。 * 李孝忠闷闷不乐的往客栈走去。 两个时辰前,他远远看见自己那甩不脱的未婚妻将首饰匣子结结实实砸在一位贵公子脑门上,然后被一拥而上的家丁侍卫给捉走了。 虽然他不想娶朱邪丽,但也不愿她有闪失,于是赶紧跟上那位贵公子的马车,一路追到信陵郡王府,得知朱邪丽打伤的竟是一位皇孙,他顿觉糟糕。 枯等两个时辰还没见朱邪丽被放出来,正当他束手无策之时,王府管事送了一张字条给他,看见上面熟悉的笨拙字体,他心中一跳——这是阿绘的字。 字条上写着让他先回去,她正在劝说宣皇孙消气,过个三两天就把朱邪丽放回去。 李孝忠不解,问了王府管事才知道原来朱邪丽起初想打的是卢绘,宣皇孙是倒霉当了肉盾;并且卢绘刚认了个做宰相的舅父,她打算请舅父劝说宣皇孙。 李孝忠安心了些,他很了解卢绘,率真诚恳,有一说一,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诓他。 既然她说两三日后就能放朱邪丽出来,多半就能放出来。 可放出来后呢? 李孝忠再度忧心起来。他是真的不想娶朱邪丽啊。 从小他就特别钟爱照料那些脆弱的,可怜的,无力自保的小生命——家中鸡鸭他非得喂到快要撑死才停手,塘里的鱼儿条条都肥到游不动了,至于偶尔受伤的婢女家仆,他更是恨不能一勺一勺将药喂下去。 姑父姑母知道他这个毛病,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的脾性拗过来一点,长大后的他至少不会对着鸡鸭鱼肉大发慈悲了。 家人看的他很紧,除了平日跟着师父学医,在医馆看诊开方,其他地方一概不许去。 卢绘,真的是他自己‘碰到’的第一个伤患。 看着她面若金纸强自忍痛的模样,李孝忠顿时一腔爱怜涌上心头;哪怕伤愈之后两人也没生分,反而越说越投机。 阿绘毫不嫌弃他的怪癖,还大声赞赏他医者仁心,并且主动陪他到处看诊。 从腿部宿疾的牧场老管家,到肺部有怪声的店铺伙计,还有头生脓疮的哑巴母女,他一看起诊来往往会忘记时辰,换做朱邪丽早不耐烦了,可阿绘从不叫苦叫累,永远笑眯眯的。 有时,李孝忠治好了病人,还能顺手给母牛接个生,给小马正个骨。 阿绘就在一旁欢欢喜喜的给他擦汗倒水。 天上悠扬的云朵,冰块叮咚的溪流,远处的雪峰,还有镇上的袅袅炊烟,那段日子是李孝忠长那么大最快乐的日子。 少男情怀总是春,没多久他就和阿绘对着紫杨木盟誓订婚了。 可惜欢乐日子太短暂了,两天后朱邪丽摸上门来,前后两任未婚妻大打出手——李孝忠好生气苦,没想到父亲竟然欺骗他。 望着卢致南夫妇谴责的神情,他知道无可挽回了,只能带着受伤的朱邪丽回蔚州。 要说不说,朱邪丽重伤那段日子两人还算不错。她病恹恹的躺在马车中,只能依靠李孝忠每日给她送药送吃。然而朱邪丽身体强壮,很快就痊愈了,洪亮泼辣的嗓子喊起来能从城东响到城西。 李孝忠忍了又忍,自我说服了无数次,最终还是不愿娶朱邪丽。 他不好意思再去找卢绘,他想去长安洛阳看看,于是带上金票飞钱趁夜溜走,一路往东而去。谁知没走出多远,朱邪丽就追了上来。两人一逃一追,最后都进了神都。 李孝忠满心烦忧,拖沓的脚步越来越重,眼看天色暗淡马上要宵禁了,他只好加快步伐。经过一个无人的街角时,他隐隐听见似乎有人在呼救,连忙转身往巷子深处奔去。 黑洞洞的巷子底部,两名混混似乎正在抢夺一名素衣女子手中的包袱。 李孝忠大喊一声‘贼子休得胡来,我已报官了’,两小贼一惊,迅速翻过矮墙逃跑了。 那位险些被劫的女子从地上艰难的爬起身。 李孝忠气喘吁吁的追过去,抬头一看,顿时呆在原地。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苍白柔弱的美丽女子,眼底满是悲苦委屈,却还那么努力的笑着,微微颤抖的指尖仿佛流淌出楚楚动人之意。 “多谢郎君救命之恩。”女子柔柔的向他屈膝行礼,“妾身,妾身……” 她体弱不支的晕倒了,李孝忠赶紧上前抱住。 霎时,他仿佛兜了满怀的素色花苞,香气醉人。 * “你真缺德。”敬宣说道。 老宋也用目光无声的谴责。 卢绘惴惴不安,“孝忠不会太难过吧。” 裴恕之,“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他以后会感激本相的。” 作者有话说: 【裴.把人卖了还让人给自己数钱.恕之】 ps:古代的突厥盛起于南北朝之末,原本是丁零之一部落。与回纥、延陀并称,皆铁勒之诸族。后来所称的突厥,将泛突厥语系之不同种族,部族,皆称之为突厥。 沙陀是许多个突厥部族中的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