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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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白虎掳走天子, 阵前禅位被迫中止。 叛军被这从天而降的白虎吓破胆,攻势大挫。不多时,援军赶到, 叛军腹背受敌,战意迅速瓦解,纷纷弃刃跪降。 虞衡下令,将叛军暂且收押, 随即派出北衙禁军, 沿白虎消失的方向追索皇帝的下落。 他自己则来到宫门之下,检验谢襄的头颅。 早在苏瑾站出来叫停册封、尽职尽责地唱起他亲手撰写的戏本,他便开始暗中留意谢襄的一举一动。 谢襄应该很清楚, 陈兵宫外,并不能保障他全身而退。那么,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底气何在? 谢襄身死之时, 虞衡便觉得他死得太过利落蹊跷。 面对顾甚的指控、皇帝的宣判,谢襄不曾怒斥皇帝和太妃, 不曾求饶乞命, 甚至不曾号召谢党众人, 联合起来威逼皇帝让步, 只是嘲讽顾甚自作聪明, 让他输了这一局。 这与他素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不容任何人违逆的做派不符, 更与他贪权惜命的本性严重不符。 他仿佛早知自己今夜必死。 之后,谢无弈见到谢襄的头颅, 不退反进, 更加引起虞衡的怀疑。 那个假时毓的出现,令他醍醐灌顶,这个谢襄, 很有可能是个假的。 这就是谢襄的后手。 他的布局全在宫外,而非宫内。他赴宴的唯一意义,便是引虞衡亮出所有底牌。既然如此,让一个替身前去,便已足够。就算谢无弈闯宫失败,身在宫外的他,也可从容而退。 宫门前,悬首的高杆空空荡荡,只剩一截染血的麻绳在夜风中摇晃。 翊卫禀告:谢无奕攻破宫门后,将谢襄的头颅取下带走。 虞衡命人沿途寻找,却并未找到那颗脑袋。 这让他越发确信,真正的谢襄早已金蝉脱壳,此时怕是已远遁出城。 谢家积蕴数百年,谢襄更深耕朝堂数十载。其财富远超国库,心腹拥趸遍布天下各州府县,无论逃往何处,都能轻易聚拢人马、兴兵起势。一日不除,便是悬在大虞王朝头顶的致命之剑。 然则,眼下正是肃清谢党残余、彻底拔除谢氏势力的最佳时机。若朝野得知谢襄尚未伏诛,那些依附谢氏的势力必定心生侥幸,抱团观望,甚至伺机反扑。故此,只能派人暗中追索,不宜大肆张扬。 虞衡下令封锁全城,命禁军挨坊逐巷、仔细搜查,同时遣派亲信沿出城要道秘密追踪,务求斩草除根。 处置完追缉事宜,虞衡正欲转身返回紫宸殿收拾残局,池彻恰好自谢府折返,上前禀报谢氏满门清算情况。 谢家满门,除却今日参与政变的谢襄、大公子谢无弈,以及和离归家的前王妃谢凌音,无一漏网。倒是有些门客幕僚,早在宫宴开始前便望风而逃。 池彻道:“那谢凌音消失得很奇怪,阖府上下,竟无一人知晓她的去向。谢府管家说,谢凌音失踪前,曾与谢襄大吵,猜测她已被谢襄杀害。” 虞衡听后冷笑着摇头,谢襄对她疼爱非常,怎忍心杀她?唯一的可能,是便带她一起遁逃了。 他招招手,唤来翊卫,吩咐道:“告诉顾昭,命画工即刻描摹谢凌音容貌画像,与谢襄一同纳入密搜名单。若找到,勿伤她,关好。” 吩咐完,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火光,百感千回。 谢氏盘踞中原数百载,世代公卿,权倾天下。民间有言,“流水的皇帝,铁打的谢氏”。在世人眼中,谢氏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自他父皇时,便试图挣脱谢氏的桎梏。奈何门阀根系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险,只能以联姻等怀柔之策缓慢瓦解。 到了他兄长执政,曾试图扶持南方门阀以对抗谢氏,结果引火烧身,不仅彻底沦为谢襄手中的提线木偶,更引发了一场席卷半壁江山的倾国之乱,最终在风雨飘摇中含恨而终。 及至他回到洛阳,隐忍筹谋,步步为营,历经七载,几乎赔上了自己的全部——尊严、希望、爱人,万幸,他终究做到了。 而今,这座屹立数百年、左右王朝更迭的门阀巨擘,终于轰然倒塌。 浓烟滚滚,烈焰冲天,谢氏的飞檐翘角在火光中坍塌,正如那个被门阀统治了数百年的旧时代。 自此之后,皇权独尊,乾坤归一,再也不会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了! 虞衡胸中翻涌着万丈豪情,想到那狼狈逃窜的宿敌,不由笑了:“谢襄为蒙蔽孤、换取一线逃遁生机,不惜舍弃满门,真乃冷血至极的枭雄。” 说他是枭雄其实是抬举了他,他抛妻弃子,舍母弃族,唯独带走了自己的妹妹,扭曲的兽*欲,俨然凌驾于人性之上,这样的人应该叫禽兽。 想到这十七年来,竟是这样的人把持朝政,虞衡便觉得荒诞又可怖。 池彻何等聪明,从虞衡这一番吩咐与感慨中,很快便猜透了真相。他又惊又怒,当下请命,亲自去搜捕谢襄。 虞衡却摆摆手道:“孤已派了足够多的人手,另有要务交给你。” 他让池彻去紫宸殿,全权总领今夜政变的所有善后事宜,稳住惊恐伤悲的太后太妃、贼心不死的保皇党和蠢蠢欲动的谢党,肃清残余乱象。 此时,外国使臣们已经得知政变尘埃落定,不耐烦地来到前殿,要求朝廷送他们回四方馆休息。 只有聂赤和时毓还在后面。 这间大殿是用来临朝议事的,只有一张龙椅。时毓不敢坐,又实在疲惫,便蹲在地上。 聂赤问她为何不去找虞衡。 时毓心中思绪万千,不能说自己不敢面对虞衡,只能说:“他此时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忙得很,哪有时间搭理我。” 聂赤其实隐隐猜到了几分,那个假时毓就是她安排的。 先前她说过,是她命人散播自己进京的消息,当时说的是为了分散谢襄的注意力,现在复盘整场棋局,不难看出,她真正的目的是让谢襄找到“她”。找到之后,谢襄自然会把假时毓当成威胁虞衡的杀手锏带进皇宫,从而帮她完成釜底抽薪的最后一步。 今日这场宫宴,初看时,虞衡是蝉,顾甚是螳螂,谢襄是黄雀,看到最后才会发现,谢襄才是蝉,虞衡是螳螂,而她时毓,是站在最后面的那只黄雀。 虞衡筹谋七年,在今日的终局之战中,不仅铲除了威胁大虞的百年门阀,更将篡位的布局铺垫到百官跪求登基的地步,可谓完美至极。只可惜,禅位未成,往后再难有这样的契机。虞衡的皇帝梦,怕是已经彻底碎了。 这样看来,时毓果真够狠。 或许在来京之前,她并未料到虞衡对她情深至此。所以,当他帝王之路被自己亲手截断之后,她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快意,而是对虞衡深深的愧疚。她无颜面对他。 不过,他并未点破,只道:“说的也是。皇帝失踪,文武百官的心都悬着,虞衡此时最关心的,应该是禅位的事儿。今夜他定然无心风月,不会来找你了。你先随吾回四方馆吧,这身装扮太遭罪了。” 他不提,时毓还意识不到,自己身上这些心跳加快、乏力恶心的症状,很可能是中暑反应。身上越演越烈的瘙痒,也可能是起了痱子。 人往往就是专业那个,意识不到生病的时候,还能撑一会儿,一旦意识了,立刻就会垮下来。 时毓瞬间变得有气无力,应了一声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聂赤俯身下去:“你说什么?” “我说好,回四方馆。”时毓卯足力气大声回道,撑着地面起身,顿觉头重脚轻,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聂赤赶紧扶住她,关切地问:“如何,还能走吗?” 时毓摇摇头、站起来后,中暑症状更加明显,头晕目眩,胸口像压了块大石,恶心一阵阵往上涌,双腿发软,仿佛随时都会瘫倒下去。 她突然害怕起来,怕自己翻山越岭,好不容易离目标只差一步,结果绊倒在小小臭水沟里——死于热射病。 她忙攀住聂赤的肩膀,喘着粗气请求道:“快……快把我泡在冰水里……再晚就完了……” 聂赤面色骤变,忙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外走去。 虞衡匆匆赶来,几乎与他撞个满怀。 看清他怀里的人,虞衡瞳孔一缩,狭长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聂赤收拢手臂,让时毓愈加贴近自己的胸膛。单薄的布料下,他胳膊上虬结的肌肉走向清晰可见,脖子上一条粗筋从耳后直贯肩头,绷得笔直,拉扯着那处的肌肉高高贲起,无声昭示着他的强悍和强势。 他面色严峻,也不再掩饰自己流利的汉语:“殿下,吾的外相中暑了,请吩咐宫人立即准备一盆冰水,否则他将有性命之忧。” 虞衡头也不回,眼睛始终盯着他,同时大声吩咐内侍去准备冰水、请太医。 那内侍眼明心亮,当即请示:“殿下,太医院离此处不近,一来一回怕要一炷香的工夫。倒是梁太医还在紫宸殿等候发落,可否就地启用?” 虞衡想也不想,一挥手:“让他即刻去未央宫候着。你遣人往太医院取药箱,一并送到未央宫。” 内侍赶忙应下,一路小跑着去分派人手。 虞衡伸手去接时毓。 聂赤却不肯放手,双臂收紧,纹丝不动。 “可汗,她是孤的人。”虞衡抬眼,恶狠狠盯着他,扣住他的手腕暗暗加力。 “前方那些大臣都在说,殿下选了江山弃了美人,美人伤心欲绝,带走天子,致使禅位中止,令殿下多年筹谋落空。”聂赤腕骨绷紧,牙关微紧,硬生生抵住这股压制之力,“你麾下众臣不知真相,必会迁怒于她,或将逼迫殿下处置她。敢问殿下,可会坚持护她?日后看到那张脸,是否会迁怒于她?” “与你无关。”虞衡冷冷吐出四字,目光如刀。 “若殿下不能善待她,吾可以带她走。”聂赤目光沉定,毫不退让。 两人暗暗较劲。 僵持间,时毓强撑着探过身,主动抱住了虞衡的脖子。 聂赤手臂一僵,随即松开,任由虞衡将人接了过去。 虞衡顾不上和他计较,连忙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只见时毓紧闭双眼,眉头紧蹙,她的脸被浓密的胡须覆盖,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即便这部分皮肤被刻意涂黑,也能看出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他心中忧惧非常,再不迟疑,匆匆往后宫走去。 自从十七年前离开洛阳,他便再也不曾踏足后宫,除了知道太后住在未央宫,其余各宫都是谁住,一概不清。 当然,此时此刻,不管是谁的,他都顾忌不得了。 他选中未央宫,只因未央宫离得最近,而太后地位最尊,宫中冰窖储冰应是全宫最多。 宫中值守的太监宫女早已得信,有的忙着打水备冰,有的准备冰水浴盆,满院奔走。一见他到来,哗啦啦跪了一地。 虞衡沉声喝问:“冰水可曾备好?浴桶何在?”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连忙起身引路,带他往太后寻常沐浴的偏殿而去。 虞衡将人轻轻安置在榻上,冷声吩咐那宫女,即刻再唤几名宫人入内,伺候“噶尔”更衣净身。 一众宫女闻声入内,望着榻上这身形粗犷的异族汉子,皆是面露迟疑,局促不安。 “还愣着做什么?快脱!”虞衡沉声喝道。 众人再不敢耽搁,依命上前,为“噶尔”解衣。 衣物逐层褪下,滚滚热气随之从时毓身上蒸腾而出。 扑面而来的灼热令宫女们暗暗心惊:这般酷暑天气,此人竟裹着层层厚衣,如何熬得住! 外层衣衫尽数褪尽,众人惊讶地发现,此人身上还裹着一层羊皮缝制的肉衣。衣内不知填了什么,触手竟与真肉极为相似。正是这层肉衣,给了他肥硕宽阔的轮廓,将原本的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们小心翼翼揭开最后一层羊皮伪装,一具饱满颀长的女子躯体骤然展露,肌肤早已被汗水泡得泛白发皱,触之滚烫湿黏。 这外邦使臣竟是女子所扮!那她脸上的胡须,定然也是假的了! 惊愕归惊愕,无人敢贸然上前去揭那胡须,一窥她真正的面目。 虞衡看得揪心,表情比方才在紫宸殿应对梁太医揭秘、听闻太后承认下毒时更为沉峻。 旁边的浴桶早已灌满冰水。 虞衡大步走出偏殿,只见梁太医已在外跪候,连忙将时毓的情形道出,急切地问:“这般情形,可否将她直接放入冰水?” 方才在紫宸殿道出虞衡隐秘,梁久安本以为只有死路一条,他咬破手指,趴在紫宸殿地上写遗书,忽闻殿下传召,人都蒙了。 他万万没想到殿下还肯用他,往未央宫来的路上,一直在扇自己耳刮子。 此刻,虞衡对他还是从前模样,这份包容与宽待,更让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他趴伏在地,哽咽道:“回殿下,患者身被厚衣久蒸,暑热深陷脏腑,肌肤毛窍尽数张开。若骤然浸入冰水,寒邪趁虚内侵,热闭于内不得外散,反而会加重病情。当先用凉水蘸巾,反复擦拭全身,以助散热,待体温稍降、神志略清之后,再入微凉水中缓缓浸浴。臣这就开一剂清暑益气、开窍醒神的方子,还请殿下速遣人拿去煎煮,喂患者服下。” 虞衡点头应允,接着返回屋内,亲自为时毓擦拭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