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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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来晚了。 布钦汉斯堡得知暴动的消息时,王宫已经起火, 而楚临的房间空无一人,那时加雷斯就明白了一切。 等加雷斯赶到,他的父亲早已出逃了, 卫兵队看见加雷斯的黑色战马, 激动得如同在战场上看见救兵。 但卫兵队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不是为了救驾而来。 目睹加雷斯砍下其中一个卫兵的头颅后,其他卫兵队终于从震惊中接受了拜伦王储准备弑父篡权的事实。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从寝宫一直到天台,倒在加雷斯倒下的尸体已堆积如山。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多少年来拜伦七世一直忌惮着、幻想着自己的亲儿子暴起篡位的那一日, 并用他的臆想硬生生将他逼上这条路。 也正因为这臆想,拜伦七世一定早早就设想过各种应对计策。 加雷斯清楚, 出海港是最近的逃脱路径,但天台上拥有一览无余的视角, 马车无论从任何方向驶离都能看得见。 所以加雷斯带了一把连发弓弩。 多年骑射训练练就了拜伦王室百发百中的神射手,为的就是这一天。他视其如命运的献祭。 加雷斯深深凝视楚临,连对方瞳子深处微微战栗的光都欲装进自己眼里。 随后加雷斯收回目光, 眺望远处的大地。 树冠掩映的小路上, 一驾马车正匆匆驶出。 但不止一人看见了马车:“首领, 是拜伦七世!他们要跑了!” 那吼声加雷斯听不到, 隔得太远,他只能看见过去自己在第一近卫营的旧部正喊着什么。除了激动的脸, 连口型也辨不清。 可加雷斯还是情不自禁看着楚临的脸。好像在这生死关头, 大火将整个世界都要焚尽,他却只想将楚临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收入眼底。 一群人影如溶于夜色的鬼魅, 从黑烟中显形,像一堵人墙,从四面八方包围。 安东尼环顾一圈,大惊:“荆棘小队……这群人曾经是各个近卫营选拔出来的勇士,他们只听命于王子!” 身后的起义军一阵骚动。越来越多人举起手中的刀和剑。 严实的装束掩盖不住荆棘小队的死士们铁一样坚硬的肌肉和身躯。但出乎意外,他们无一有所动作,全部盯着楚临。 “不能再拖下去了,”安东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近卫营的大部队赶过来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楚临不动声色地环视这些人:“柯维拉他们呢?” “他们抓住了弗雷德将军,现在正在押送人,还有茱萸,他受了重伤,必须带他回疗愈所……” 覆着伤疤的手腕内侧用力到筋骨凸起,楚临却感觉不到剧痛,握着蝴蝶刀柄的手用力攥紧。 他的计划中,他和加雷斯本不该在这样的场合相见。 他都计划好了,起义军会用最快的速度逮捕拜伦七世,将这位暴君枭首示众,而加雷斯…… 在加雷斯的事上,楚临清楚他对所有人都撒了谎——他想放加雷斯一条生路。 他考虑过无数种方案:要么暂时“流放”他出阿斯莱德,慢慢给他立军功的机会,反正加雷斯天生就是军事上的奇才;要么暂时将加雷斯关在布钦汉斯堡,慢慢劝说他,并给他安排一场天衣无缝的假死,让他以一个绝对安全的新身份活着,不论他领不领这份情…… 可一切的筹谋,都在拜伦七世的诡计下化为泡影。 拜伦父子二人,哪一个都不能独活。 仅凭这点,任何想给加雷斯一线生机的想法,都反倒成了阴私的妄念。 楚临闭了闭眼。 火光中,他的唇毫无血色,脸素白得近乎透明。 “无论是谁,”楚临字字铿锵,“阻挡起义军,杀而勿论。” 他知道加雷斯读懂他的唇语了,因为那双绿色的眼睛猝然间微微睁大。 起义军中传来搭弓的预备声。 楚临呼吸一滞:“等等!谁让你们现在就动手的?!——” 嗖的一声,一支离弦的箭从楚临侧后方射出! 那箭速度极快,准头却一般,射箭者瞄准的时间太短,周围的火光和浓烟又太过刺眼,这一箭对加雷斯而言,杀伤力远不及战场上遇到敌军的箭雨分毫。 他下意识要挥起重剑挡掉,然而一息之间,他的动作反常地迟滞了。 可这一秒的犹豫足以错失一切。 ——当! 金属碰撞的脆响。 加雷斯后退一步,鞋跟几乎抵在天台边缘。 楚临心口狂跳起来。 夜风骤起,浓烟卷起火苗,加雷斯的身影在漫漫红光中若隐若现,楚临面无表情,视线却穿过层层烟瘴。 他终于看清了。加雷斯毫发无伤,他右手拿着什么东西,而方才那支箭射穿了它。 “是弓弩!”起义军中有人喊,“我看见了,就在刚才,他想暗中动手!” 加雷斯低头看看自己手中已经裂开的弓弩,自嘲地弯唇。 最后的反制手段也没用了。 他可以躲过去的,只要抬起左手,偏偏那一瞬间他迟疑了……因为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那枚幸运之石打造成的戒指,正躺在他的掌心,几乎嵌进肉里。 走入这火场前,加雷斯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没有怨念,没有愤怒,他用剑为一人复仇而不图回报,做好了和他的生父同归于尽的准备,却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释他的心。 可细细想来,他还是有些遗憾的……遗憾这枚如此漂亮的戒指,没能在最后被他亲手戴到它的主人手上。 他想把戒指拿出来,远远地丢给楚临,可看见楚临的眼睛,他忽然明白这没有必要。 楚临会怎样看待这枚戒指呢? 或许在他加雷斯眼里贵如珍宝的东西,于楚临反而是耻辱的印记。就像你买来一只夜莺,你视其如生命一样重要,将它小心置于雕花的鸟笼中,每日为它安排最精致的饮食,为它梳理那漂亮的羽毛,生怕它遭受一点风吹雨打。 直到突然有一日你听着夜莺的啼鸣,突然发觉那歌声像极了凄婉的呻.吟,才知道原来你为它精心制造的一切,于它眼里不过是一座精美的囚笼。 而现在,楚临就是那只夜莺。 夜莺没有错,他们都没有错,只是他付出的方式错了。 他自以为的心意是那么的高高在上,楚临想要的是自由,而他能给的,唯有一道道沉重的枷锁。 到了这一步,他能做的还有什么呢? 加雷斯的目光终于缓缓掠过楚临身后的那群起义军。 他的眼底溢出嘲讽的冷笑。 起义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加雷斯。 从他们的眼神里,加雷斯看出这些人在害怕。即便以一敌多,加雷斯也未尝不是起义军的对手,他们怕这位骁勇善战的年轻王储会因为自己痛失了王国的继承权,而暴起反击。 那座王位算得了什么?拿去就拿去吧。加雷斯对王座毫无兴趣,这场大火本该由他亲自来放,哪怕燃料是他自己的生命。 只是这些人…… 加雷斯的冷笑中多了一丝嫌恶。 是这些人推着楚临,逼着他走上王座,背负那最深刻的诅咒。 空气在沉默中愈发炙热。 楚临忽的抬起手。 加雷斯愣了愣。 远远的,他看见那个冰冷凌厉的起义军首领消失了,变回那个温柔的楚侍卫长,楚临试探性地对他打了几个手势,绷着的下颌线放松,紧抿的唇角也柔软下来…… 某一刻,他旁若无人地回到了他们彼此最熟悉的状态。 “你父亲注定要失败了。加雷斯,还留在这做什么?” 楚临用手语说。 狂风卷起火焰,如飞舞的火蛇。扭曲的热浪中,楚临清瘦修长的身影挺拔依旧,发丝拂过他苍白的脸颊,而他纹丝不动,神情沉重得仿佛身处一场葬礼。 加雷斯无声地咧了咧嘴。 他太知道楚临这句话的含义了。 也许经历了无数思想斗争,他终于还是选择给加雷斯一个台阶,只要加雷斯用手语解释一句,哪怕只是一句“我是无辜的”,他都会命身后的起义军放下刀。 哪怕为此要付出的,是他在起义军中的威望。 只是他们都没有停下来的权利了……残酷的命运,逼着他们亮出各自的剑。 加雷斯想过迂回的反抗,那唯一的方式现今就攥在他左手掌心。可是与仇人的儿子、自己低三下四侍奉了二十二年的人结下婚契,哪比得上翻身做国家的君主来得更痛快? 等楚临亲自登临那血与火的王座,他会甘心一个人独坐其上么? 会找一个人为伴吧,以他的性格,不知道要多么智慧的女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谁能陪他走到生命的尽头呢? 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注视他的眼睛,贴着彼此的面颊——就像多年以前,那个抱着襁褓里的加雷斯轻声哄睡的那个少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