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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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捉虫) 一刻钟前。 谢久白出现在河岸。 他从兔子体内出来,分魂有一刹虚幻,但很快再度凝实,眼前的黑色长河对魂体克制格外大。 “忘川残骸?” 怪不得外面会流窜出腐朽的七情六欲之气,原来源头在这里。 他瞬移至空中,俯视此地。 此地有御空禁制,但还不至于能限制他。 明明感受到了喻连的气息,但是周围却看不见少年的身影。 一桩孜云州姻缘树奇闻,竟牵扯出来了忘川残骸。 谢久白来到河中央的姻缘树下,伸手一探,无形的波纹朝四周蔓延。 以姻缘树为中心,有一道空间锁,将此处空间分成了四份。 谢久白微微眯了眯眼,掌心冰寒灵力汇聚,却在凝成的那一瞬顿住,淡漠的眼底罕见闪过一抹迟疑。 直接粉碎空间锁并不是稳妥找人的办法,若是不慎引起忘川暴动,反而伤了喻连…… “谢久白你在哪!阿连要死掉了呜呜哇哇哇——!!!” 穿透力极强的童音哭喊声波越过空间锁,将将要散去的灵力刹那重凝,谢久白目光一霎冰寒,铺天盖地的冰霜瞬间爬满了此地空间,他五指微微一弯。 轰! 空间锁蓦地碎裂! 被分割成四份的空间顷刻间合成一块。 久寻不到人的祝不死正艰难在黑色大河之中跋涉,只觉得周遭本来就冷的环境犹如瞬间进了冰窟。 低头一看,刚才还翻涌不息的黑色河泥竟隐隐有了结冰之意。 他心头骇然:“好暴虐恐怖的灵力……” 祝不死抬袖掩面,挡住灵风裹挟的空间碎片,他看不清远处姻缘树下的场景,却瞥见离他二十米开外的地方,一个穿着开放的男人闭眼静立。 他惊道:“尉迟临川!” 他往那边挣扎了几步,噗通一下脸朝下摔倒,咕嘟咕嘟几下都没起来:“救……” 无数碎片静止一息,便猛然爆炸。 姻缘树下的老妪睁开眼,抬头望去。 一抹素色的衣摆出现在空中,银灰色头发的仙尊身形渐渐显露,谢久白一眼就看见了被红绸吊在树上的喻连。 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喻连面前,割断了红绸,抱着少年到了树下。 谢久白半抱着他,低声道:“喻连?阿连?” 少年昏睡不醒。 火老大早已回到了喻连体内,无法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握着喻连的手心,慢慢将灵力渡进去,引喻连自己的灵力在体内运转周天,抵御寒气,一边缓慢抬眼,银灰色的浅眸望向了老妪。 恐怖的杀意一刹笼罩了整片空间。 老妪注视他片刻,才说:“你想杀了我。” 谢久白指腹轻轻拂去喻连面上的冰霜,平淡道:“言重了,老人家。这是我徒儿,烦请告诉我他怎么了。” 老妪反问:“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谢久白看见了她心口的空洞,他视线微微一顿,像是没听见老妪的问题般。 老妪:“看来是知道了。也是,能以魂体在忘川行走的人,修为定然极高。他天赋很不错,但是神魂本体孱弱,想来很不好养,是你将他养大的?” 谢久白:“是,他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告诉我,他怎么了?” 老妪感受着震颤不已的忘川残骸,暗道后世倒是出了个修为高深的小辈。 她又看了眼那昏迷的少年,她其实知晓自己疯癫,受刺激就会做出发疯的事,方才将这同类小孩关入执念梦境里,关完了就有点后悔。 原想入他梦里将他拉出来,没成想引来了人家家里撑腰的长辈了。 看这白发男人的如此在意的情态,全然不似作假,这小娃娃倒是有个一心为他的师尊,运气比她要好。 到了嘴边的谎话变了,她如实道:“陷入了一场梦罢了。” “什么梦?” “执念之梦,现实里他不敢的,梦里他敢,现实里无法实现的,梦里他都会实现。” “如何解。” “魂入他梦,助他执念圆满,圆满之际,将他唤醒。” “若解不了呢。” “自然只有一条死路。” 谢久白朝着忘川一抬手,灵力一卷,河中飞上来两个人。 祝不死呸呸呸了好几声爬起来,尉迟临川摔在地上,依旧昏迷不醒。 “谢…谢仙尊?”祝不死抹了把脸,错愕的看着姻缘树下的男人,“您怎么会在这里,我——喻连?!他怎么了?” 谢久白没看祝不死,他只是随手将他们救上来而已,三层阵法以他为中心,封锁了姻缘树周围。 他习惯性地给喻连整理了一下头发,又在他身上施了个清尘术,清掉他靴子上的淤泥:“他没事,等会儿就会醒来。” 执念梦境不知要过多久,万一期间火老大从喻连体内苏醒,看见他出现在这,他跟喻连出来历练的事恐会露馅。 谢久白又施了个禁咒,让火老大在喻连体内持续沉睡几日。 所有事都做完,一缕神光从他眉心飞出,没入喻连识海之中。 祝不死见喻连有人管了,压下担忧去看尉迟临川,一看之下大惊失色:“临川兄!” 怎么好像有点死了?! - 执念梦境。 谢久白走出雾气弥漫的地方,眼前景色逐渐清晰。 是孤渺峰半山腰,喻连的小院。 小院外有个不甚明显的牌子,上面写着:[喻连、师父、火老大和清渠的家]。 孤渺峰山顶,谢久白住的地方也挂着这样一个小牌子,写的是:[喻连和师父的家]。 喻连依旧穿着那身烈火祥云纹的特制仙宗弟子服,背着手站在小院中,脚尖时不时一踮,高马尾晃动着,嘴中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少年高兴回头:“你来了,师父。” 喻连嘴角上扬。 终于来了,好师父。 准备好迎接这一场徒儿为你打造的执念梦境了吗? 谢久白不清楚喻连执念究竟是什么,嗯了声:“来了。” 喻连:“那我们走吧!” 谢久白也不清楚要去哪,“你带路。” “好。”喻连走到前面,带着谢久白去了仙宗脚下的飞仙镇。 这里不仅有凡人,还有不少仙宗弟子,手中提灯,谈笑夜游。杂役弟子和外门弟子若是天赋到头,也会搬到这里生活,繁衍生息。 很少人见过谢久白,但不少人知道喻连。 少年只是从桥头走到桥尾的功夫,手中就收了一把糖人,一堆香囊,头上被人乱七八糟的戴了很多绚烂的花,一叠声的‘大师兄’‘小师叔’。知道他年纪小,还偷偷摸摸塞了些新奇玩具给他。 喻连好不容易挤过人群,把这些东西转移到储物袋,拽着谢久白就跑。 后面远远传来大喊:“小师叔!三日后九州台大比,咱们都去给你撑场子!” 谢久白:“九州台大比?” 梦境里的时间线,竟然是在两年后么。 喻连躲到了角落里,满头大汗的探头看了看周围,舒了口气后缩回来,靠在身后的墙上:“是啊。大比之后便是我十九岁的生辰,师父,你有准备我的生辰礼物吗?” 谢久白:“还没到时间,就同我讨要?” 喻连说:“要准备两份哦。” 谢久白:“两份?” 喻连挑眉:“就是两份,还有我赢得九州台大比的那一份贺礼。” 谢久白:“既然如此,不如一礼两贺。” 喻连脸垮了下去,幽幽道:“不可以。” 少年拽着他衣角晃,“师父,我想要两个……”他两手的拇指食指撑住眼皮,撑大眼睛,凑到他面前,可怜巴巴的撒娇,“师父——你但凡看看你可怜徒儿的眼睛,就知道他有多期待他最好最好最好的师父的礼物。” “两个哦,是两个哦。”他强调。 谢久白微微垂头,嘴角轻弯:“若你九州台大比没有胜呢。” 他很少笑,喻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一定会的。” 谢久白:“为何这么想赢。” 喻连是他一手养大的,为此他被迫学了许多技能,缝补衣物做饭整理归纳自不必说,同时他也很清楚喻连的性情。 他很爱面子,因为周围人的宠溺,爱对亲近之人撒娇,在生活方面习惯差了些,缺少历练和耐性。 也因为自小什么都不缺,他好胜而不一定必须要胜,看得开,洒脱随性。 你对他好,他返还给你更多好,你对他坏,若对他没什么真切妨碍,他便不会计较。 但似乎也没有太遥远的梦想,太坚定的目标。 旁人并不清楚,喻连打败所有仙宗同龄人的根由,其实不是所谓的好战,只是因为火老大刚刚产生灵智的时候,喻连非常高兴地带它在宗门内溜达,被不知他们身份的弟子嘲笑那么小一点火苗,却让别人叫它老大,好不知天高地厚。 喻连就跟人打了起来,打败了那人后,压着他的脑袋让他喊了火老大一百声老大,放话说:“只要你是我手下败将一天,你就得喊它老大。” 此后几年一直打,打到同辈中人无人不服,打到比他入门早的师兄全都成了师弟,打到无人见了火老大不敢不叫一声‘老大’。 谢久白从没听他说‘我一定要成为仙界第一人’‘我要成为镇守一方的仙尊’‘我要证我所修之道’这种话。 他见得最多的是喻连在仙宗大呼小叫的上蹿下跳,听得最多的就是‘师父我明天要吃藕夹茄夹’‘哎呀师父,火老大真的没说你坏话,它夸你呢!’‘师父我明天晚点修炼,想睡懒觉,爱你师父,夜安……’ 摇曳着烈火祥云纹的悠闲背影,像是一朵飘在水中的莲,没有根须也没有终点,飘荡在世间,不会永远为谁停留。 谢久白一度觉得,这或许是天材地宝化形之人的特质。 可他现在在喻连眼中看见了以前从没见过的认真。 “为什么想赢?” 喻连松开谢久白的袖子,转而牵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去了飞仙镇最高的塔顶。 少年俯视整个飞仙镇。 “师父你看。” 谢久白顺着他视线望去。 整个飞仙镇张灯结彩,卖的是‘大师兄天下第一’‘小师叔必胜’的娃娃,赌坊热火朝天,仙宗弟子拿出压箱底的灵石,骄傲地压了他赢,有一队人慌慌张张的穿梭在大街小巷:“诸位诸位!收到消息,喻师兄下山了!赶紧收了,咱别给喻师兄压力,快点快点!” 夜风吹来,喻连没觉得有丝毫压力。 “师父,我可是把他们打服了的大师兄,小辈们眼里最强的小师叔,我输了,就是他们输了,就是承认了仙宗此代弟子不如别的仙门。” “区区一个九州台大比,赢了,让家里人都高兴高兴,我也好收礼。” 少年墨发轻扬,年轻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谢久白有些出神,他徒儿在仙宗小辈之中名气如此之高,也不全是因为脸和实力,他身上某些说不上来的特质确实令人的目光难以从他身上挪开。 谢久白:“很有信心?” 喻连侧眸看他,理所当然道:“我可是谢久白的徒弟。谢久白是第一,他的徒弟,当然也必须是第一。” 谢久白哑然。 喻连牵着他的手,在塔边缘坐下,双腿在空中晃荡。 目光游曳,嗯了半天才说:“师父,你给我准备一个贺礼就好了。第二个贺礼,我能不能换成一个请求?” “真是多变。” 谢久白微探过身,轻轻抬手,摘去了喻连发边的一片花瓣,顺手理了一下少年被挤乱了的衣领,“说吧,什么请求。” 喻连双眼发愣,直勾勾看着谢久白。 “你对我真好,师父。”半晌,喻连才扭过头去,盯着自己乱晃的脚尖,“师父,你长得这般好看,方才也该有人给你送花才对。” 谢久白也不知话题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看了眼自家徒弟的脸,实话实说:“没有你好看。” 喻连无意识攥紧了谢久白的手。 谢久白:“喻连,你手心出汗了,是紧张九州台大比么。” “……没有,师父。”喻连怕被看出什么,抽出自己的手,从自己头上摘下来一朵花,“这朵花给你。” 晚风拂过,吹来下方的平凡热闹,发红发烫的耳尖伴随着擂鼓般的心跳。 悸动的情愫的心在微风里跃动。 谢久白捻着指尖的那朵花,也在想。 用九州台大比获胜换他应允的那个请求,应该就是他徒弟的执念了吧。 会是什么? 想了片刻实在想不到,他索性不再想。 身为仙宗的仙尊,五大仙门,九州天下,只要喻连想要,没有他真正办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