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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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的字被一滴滴眼泪晕开,渐次模糊。 经年沉疴,一朝爆发,情绪骤然决堤。 崔念卿跪在地上,哭不出声。 * 正堂。 “阿念……” 崔父看着跪在地上的崔念卿,略显苍老的双眼浑浊起来。 “你要南下?要回上京?” “阿念,不能回去。”崔涧在他身侧,想拉他起来。 “爹,大哥,”崔念卿一双澄澈的眸子染了水光,“是要南下,但不进上京。” “我去景明山庄……我有话对他说。” 崔父没能再言语,他和崔涧这五年来默默看着这份从未开始过,却实实在在存在了五年的感情。 是从不离手的玉竹扇。 是被珍藏舍不得用的笔墨纸砚。 是每年离开上京那日的酩酊大醉。 是无数张想象出来的山庄草图。 是一幅挂在房间的、可媲美真品的梅花佩画像。 …… 纵使旁观,他们也从中识得了“入骨”二字。 * 崔念卿最终还是踏上了南下之路。 他头戴斗笠,纵马疾行。 星夜兼程间,第八日,他便到了上京邻镇。 茶楼酒馆是消息密集和流通之地,若是新事或大事,只要耗得起时间,在大堂坐一坐,总能听到些许消息。 在官道或人群中赶路时,崔念卿借着斗笠遮挡面容。 但坐下来,成为一方茶楼的客人时,若想不引人注目,用来乔装的任何物件定是要收起来的。 好在澜溪公子之名应当没传出上京城,如今时过境迁,估计也没人会认得他。 他坐在靠里的角落,面向后墙,背对所有人。 仔细地去搜寻有关谢临洲的消息。 他想知道谢临洲身亡的原因和情形。 当下,谢临洲已在皇陵内了,他一介布衣,是靠近不了皇陵的。 若想找他说话,就只能去往景明山庄。 但他总要知晓一些谢临洲的事情,否则,到了地方,都不知道要聊什么…… 总要先叙叙旧,聊聊近况什么的,然后再引出他想说的话。 他极力在营造要探访一位真正友人的“错觉”。 借着休整和补给,在别人那里获取一些弥足珍贵的消息。 …… 或许是“近乡情怯”,原本急于赶路的崔念卿,在这茶楼停留了半日之久,而如他所愿,他也听到了一些有关峪王的消息—— 天子曾专门去到景明山庄吊唁,这一去,倒是发现了挺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世人皆道峪王爷喜爱诗词,多结交文人,却不知,五年来,他的诗文、画作全部寄情于一人。 书房、卧房、花厅垂帘到处可见崔渡的画像和盈满相思之情的诗词。 “朕竟不知……”天子震惊不已,“皇叔对澜溪公子用情这般深切。” 峪王对崔渡的心思不是秘密,上京城上到朝臣,下到茶楼酒馆的食客,大都有所耳闻。 只是这情意的程度,却出乎了众位看客的意料,他们大多数人,或许对这份所谓的情意并没有太过当真。 就连崔渡自己,也是暗自心惊。 众人只道二人身份悬殊,又言澜溪公子从未正面回应,二人甚至都没见过几面。 果然啊,崔渡想:我来迟了,有些话,也说迟了,害你的感情被旁人看轻了。 是我的错。 第13章 崔澜溪心悦之人 崔渡起身,出了茶楼,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我既然来了,就以崔渡的身份,你不用担心会认错。 天色将暗,崔渡在山路上遥遥望着即将被夜色吞没的景明山庄。 又走了一炷香,崔渡下了山路,他牵着缰绳,来至庄门三丈开外。 刻着“景明”二字的牌匾迎合着夜色,逐渐沉寂、隐匿。 门上的白色封条却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庄内太多旧物,一部分同谢临洲一起,进了皇陵,还有一些被留在原地。 天子封了庄子,没有另赐他人,算是对峪王留有的一份念想。 崔渡没能进去。 他提起马鞍上的包袱,那里面是祭祀用的香烛。 他避开大门,想绕一绕,找个合适的地方祭拜。 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一处衣冠冢。 那是一个石墓,规模不是很大,碑上只刻了“衣冠冢”三个字,并无其他铭文介绍。 崔渡正欲上前查看,墓后走出了一个身影。 崔渡有些眼熟。 那人一身劲装,手持长剑,向他行礼:“属下云良,见过公子。” “是你?”崔渡认出了他,“你叫云良?” “是,”云良道,“属下奉王爷之命,在此等候公子。” “王爷……”崔渡眼眶发热,“他怎知我会来?”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云良在一日,便等一日。” 崔渡心口的苦涩漫了上来,说出的话开始发哑:“这个衣冠冢……” “是王爷为公子立的生基。” “生基……”崔渡喃喃道。 是了,衣冠冢是给旁人看的,在谢临洲心里,这是可以消灾祈福的生基。 是为数不多,可以光明正大思念他的方式。 “王爷……还说了什么?” 有什么话留下吗? 云良看向墓碑:“王爷曾说,要把您赠予的玉佩放进冢里,后来又说,若是他走得早,还是要把玉佩还给您。” 他默了默:“后来,他也没舍得还,就带进了皇陵。” 崔渡抬首,神情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可置信,他的声音都是抖的—— “他为什么会这般打算?” 就像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云良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王爷他,征战时受过伤,曾伤及肺腑,侥幸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病根。” “久病不愈成沉疴,他本不宜饮酒,五年来却日日买醉,属下等苦劝不住,后来旧伤复发,太医虽未明言…… “王爷知己身已是药石无医,便更加不管不顾,没了忌讳……” 听到此处,崔渡扶着墓碑滑坐下去,他忽然没了力气,心跳有些跟不上呼吸,胸口闷的发疼。 “公子别太难过,”云良知道王爷不会希望看到崔渡如此悲痛,宽慰道,“王爷在醉梦中离世……没有痛苦。” “你说,”崔渡垂着眼,心气越来越散,“他要是旧伤能治好,有长命百岁的底气……” 他抬起头来看着云良,眼中泛着希冀,平白生出一股不切实际地念想:“当年是不是就能有勇气开口要我留下来?” * 夜色更浓厚的附了过来。 云良已经退开。 崔渡把香烛和信香摆好,用火折子点了。 微微颤动着的烛火在香雾间映着崔渡苍白的面容。 他从袖中掏出了玉竹扇,轻放在墓碑上。 又从怀里抽出那封信。 展开来,放在了烛火上方。 火舌迅速舔上纸页。 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之后,避开了泪痕,结尾处,有一行墨迹较新的字—— 『有啊』 『崔澜溪心悦之人,叫谢临洲』 信纸很快便化为灰烬。 火光迅速湮灭下去,墓前顿时被黑暗笼罩。 崔渡有些茫然的抬眼,烛火呢? 他下意识往前伸了伸手,什么都没碰到。 心下一惊,崔渡往墓碑方向一探,方位分毫不差地把玉竹扇攥在了手里。 他把玉竹扇贴在心口,有些慌乱地抱紧。 不过须臾,眼前便只剩了黑暗。 明明有月光和星空,抬起头,夜空竟也成了一块黑幕。 无边无际的黑暗给人的感觉很不好,崔渡闭起眼睛,感觉自己在被什么力量吞噬。 他有些无措,下意识想要让自己想起或记住什么,思绪摆来摆去,只得一句轻喃—— “王爷……” 虚空中似是传出了些许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 “别怕。” 谁? “喝吧。” 喝什么…… 混沌的感觉逐渐褪去,崔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谁的声音。 他猛然睁开眼。 桌案,姜汤,御酒,以及搭在桌案上的一只手,顺着层叠的衣袖往上,崔渡见到了五年来魂牵梦萦之人的脸。 是谢临洲。 他正在神情温和地看着自己,那目光,崔渡五年来都未曾忘记。 崔渡愣在原地。 他……睡着了?这是,入梦了? 怎得……怎得这般清晰? 他都快忘记谢临洲的样子了,准确地说,自离开上京那日起,他的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地去遗忘谢临洲的样子。 他日日夜夜拼命临摹梦中人的样子,画出来的,最多的却是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