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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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钟情心向往之”八个大字像前几日的雨一样,黄豆大小,噼里啪啦往下砸,搞得他连躺着都不自在了,活像躺进了人家的被窝。 姓闻的不会对他做什么吧?谅他也不敢,否则二哥一定会星夜兼程赶过来把姓闻的锤成肉饼。 二哥能打得过姓闻的吗? 他胳膊肘往外拐地想。 思考着这个问题,应涟渐渐睡过去。 这些天他喝的药已经是荀克静开的,里面有些养气安神的成分,因此他夜里睡得很熟,即使是夜梦不断,也醒不过来。 窗棂微动,一个身影翻进来,落地近乎无声,正是才同他分别的闻诤。 不知梦见了什么,连睡着都不快活。闻诤借着一点轻而薄的月色看见应涟微皱的眉头,在床边坐下,指尖慢慢把那道眉心纹给推开。 而后这个在人醒着的时候尚且以礼相待不曾逾矩的小闻大人,熟练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将噩梦中的人抱住了。 “挤。” 也许是他抱得太紧,应涟在梦里不舒服地动了动,没挣开那团挤人的东西,就放弃了。 闻诤枕着自己的胳膊看他,分明和别人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就是偏偏看不够。 “你的梦里有我片刻吗?”闻诤说梦话一样轻轻的又含糊地问。 应涟没有回答他,犹自睡着,把头埋进他曲起的肘与枕褥搭就的小天地里,不知是依恋还是嫌他絮语,想把耳朵藏了起来。 第117章 容你放肆 自从上次被一见钟情吓到了,应涟都避着闻诤走,有几次被人堵到门上嘘寒问暖,为了显示自己堂堂将门之子才不会怕这些,硬是咬着牙没开溜。 但闻诤说完那些吓人的话后,竟再没了过分的举动,堵到门上只是来看看他吃得香不香,有没有事可消磨时间。 真是奇哉怪也。 应涟这么想着,洗脸的时候就磨蹭了会儿,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望着水盆发呆。 水面之中的人像有些年纪了,连鬓发都已白了些,正在平静地回望他。 电光火石之间,他终于明白了每次梳洗时候的异样来自何处。 这根本不是他的脸! 又或者说,不是他十三岁的脸。 唐珍珠看着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坏下去,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血色褪了个干净,一手扶着头,好像很痛似的,吩咐她道:“去取镜子来!” 可是整个官署里的镜子早就全被收起来了,没有大人的准许,她哪敢私自取来。 于是她立时跑了出去,不过不是去拿镜子,而是去报告闻诤。 闻诤快步跑到后院来,已经晚了。 只见应涟伏在床边,天水碧提花暗纹的里衣上,前襟已被血迹晕开,一朵朵暗纹宝相花绽出血色的花苞,蔓出花枝。 “应涟!” 那人只是无声无息地靠在他怀里,嘴角血迹还是湿的。 “去找大夫愣着干什么!” 唐珍珠哦了一声又喘着方才没喘匀的气跑出去了。 “应涟、应涟你别睡,睁眼。”他去摸应涟的颈脉,又去摸腕脉,只觉那脉跳得非常之乱。 他不能确定是脉象本身乱还是他的心象乱。 他把应涟侧置在怀里,以防没吐干净的血呛进气管。 这次若是应涟能醒过来,他就辞官,他想,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寸步不离地守着。 是自己太忙了,没有凡事亲力亲为地照顾,应涟才会有这样的意外。 “禀大人,这血色偏暗且浓,病人将淤滞于胸的血吐出来,反倒是件好事,只是吐这么一回,身子未必受得住。病人近来吃什么药,可将药方给老夫一观。” 闻诤点头,从腰间荷包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药方。 大夫捻须看了片刻,直呼妙哉。 “这方子开得切于腠里,想必是极为熟悉病人的情况,老夫先开一剂来应应急,大人若将那大夫找来,更加见效些,于病人日后恢复有益。” 闻诤叫人带他下去,靠在床边长吁一口气。 世人皆道心症是最缥缈虚幻的,看不见摸不着,经了这么一遭他算明白,暗疾在心,经年不愈,迟早会化成血呕出来。 小厮将公务文书给他搬到床前,供他在此处办公。他一手握着应涟,一手翻看批阅,不觉天色已暗。 其间应涟没有翻过身,他交握的手就一直没动,等到实在看不清字了,起身去掌灯的时候,手都僵了,维持在抓握的动作上,半天伸展不开。 秋冬之交,应涟的咳嗽加重,屋里便索性连熏香都不点了,每日只由唐珍珠换些鲜花过来。 这茉莉花是他亲自在暖房里育出来的,虽初冬而不凋,只是香气上淡些,没有那么扑鼻萦脑的香,清新温雅,对于感官脆弱的应涟来说反倒正正好。 闻诤掌上灯,顺手把掉落的花瓣收起来撒进窗根下的白菜地做肥料。 忙活完了一回头,那躺了一天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无声无息的,也没看他,只是在流泪。 闻诤没见应涟哭过,此刻才知道,这个人连恸哭都是无声的。 眼泪滔滔,顺着下颌片刻不停地落下去,寝衣兜了一襟泪,犹自不休。 可是那眼睛却略无悲意,只漠然地睁大,放眼眶里壅塞的水涌出来。 闻诤看着,如同身处一去不回的大江之中,有溺水之感。 他不知道这一场恸哭来自十三岁的还是三十岁的应涟,坐回床边,拿帕子给人贴着下颌接泪,选了一种折中的问法:“哪里难受?” 应涟并不答话,只是身子轻颤着哭。 闻诤便过去揽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也没拒绝。 即便是离得这么近,也只是偶尔听见一两声气音,再不闻其他。 后院大约有人在张罗饭了,安静的院子里有脚步声和低语,旁屋房门的开合声。 灶火的炊烟味顺着一点通风的窗隙飘进来。 闻诤静静坐在那,用肩膀撑着他,帕子全湿了就再换一条,直到随身带的帕子都用完了,肩头的衣料湿成一片。 那双泪眼终于来到了枯水期,只剩一层水盈盈的壳子结在眼睛上。 应涟脱力地往怀抱更深处滑,闻诤便动了动胳膊,让人枕在另一边肩头,整个把人搂进怀里。 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应涟淡漠的眼和没有血色的唇,以及哭红的鼻尖。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填补此刻的空白,好像什么都能说,又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就在他进退无措的沉默里,一直没说话的应涟忽而启唇道:“闻诤。” “嗯?”他下意识回应了这召唤,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郎主,不是应家三少爷。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紧张起来,以至于忘了,他曾发誓等应涟醒了要好好算笔账。 也许因为那是太久以前咬牙切齿发的誓,在后来一次次绝望和祈求的反复里消磨殆尽了。 “这是在梦里?我曾听人说,人死之前的梦会很长。” 闻诤低下头,脸挨脸亲昵地蹭了蹭,而后压在那双唇上,轻柔地碾磨唇缝。 “你会梦见我这样吗?” 应涟在病中脑子转得没那么快,明知被这小子趁机占了口头便宜,却找不到一句厉害的话来收拾他,只能动嘴。 闻诤下唇被咬了一口,听应涟笑骂道:“你放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很多次不想写了,最后还是磕磕绊绊写完了。感谢自己写到这里,感谢大家看到这里。 开放点梗,可能会更得慢点但都会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