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火为雪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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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车里有股香皂的味道。” 令冉轻轻说话,她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幻嗅,在老邻居家里,也闻到了。 陈雪榆的车里真有香皂。 他像是对她的开口不觉突兀,拿起香皂,转身递过去:“是这个的味道?” 这是一块进口香皂,令冉没有见过。 她笑笑,他一转身她就看清楚一点这人的相貌,不同于她的老师、同学,也不同于十里寨任何一个男人,是男人,却有男人该有的样子。 味道像极了印着“上海”字样的香皂,芬芳宜人,跟花开鼻子底下似的。但不是上海香皂,再像也不是,令冉失望地挪开,她出神时眼睛渺茫起来,有种不近情理的美,那样秀挺的鼻子,那样白的脸,珍珠一样,头发有些乱了,烘托着脸,真是叫人过目难忘。 陈雪榆从后视镜看她,怎么看,她都是二十来岁的感觉,鲜妍妩媚,又脆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里另有些藐视的感觉,如悬崖百合。 “不是那个味道?” 他每句话都是斟酌过的,他习惯斟酌,哪怕是夜里说梦话,那梦话,也得是精雕细琢,无懈可击的。 令冉摇头,她没说话,微微笑着像坐很远,陈雪榆笑道:“那不巧了,不是你说的那样。” 令冉还是微笑摇头:“能麻烦你再开下空调吗?我有点闷。” 陈雪榆打开冷风:“不介意的话,这儿有毯子。” 毯子柔软,他递过来,令冉先是抚摸两下,这料子非常舒服,质感很好。 “你不是在等人?” 问话很突然,陈雪榆道:“不是,停车接个电话,碰巧看见你一个人没撑伞。” “耽误你时间了,都不认识。”令冉判断手底是好物件,陈雪榆看上去也很贵,他开口搭话,一定不是因为他善良。 陈雪榆笑道:“不耽误,萍水相逢举手之劳而已。” 令冉说:“你知道萍水相逢?” 这话没头没脑,陈雪榆倒一下明白,声音是笑的:“不像吗?水上浮萍无意聚到一块儿,下一刻,又各自散开了,现在你我因雨同处一车,等雨小了,你要下车回家,我开车走人,这就是萍水相逢。” 他会说话,很会说话了,大部分人都言谈无趣,说来说去,既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也不懂对方意思。但还是要说,嘴巴不用来讲话,太浪费了。 令冉点点头,如果她不够貌美,就没有什么萍水相逢。年少丑陋,跟年老体衰都是一样无用,她心里清楚,没有讽刺的感觉,平静地想到这一步了。 “所以,你都没问我什么。” 陈雪榆微笑说:“既然是萍水相逢,应当留给人一些美好的印象,日后想起来,不至于反感。” 他还是提醒她了,“不过这样上陌生人的车,确实不安全。” 令冉轻说:“无所谓。”她脸上也是无所谓的,没有畏惧,没有担忧,她扭头看向雨幕。 谁要跟她说几句话,就说,雨想下到什么时候,就下。 “等雨小了,带把伞走。”陈雪榆道。 她痴痴望着外面,还是茫茫然一片。 “我不需要伞,雨太大了也不会停。” 陈雪榆说:“雨再大,总有停的时候。” 令冉没有争辩:“也许对你来说是这样的,我不是。”她摸到衬衫裙上的纽扣,笑了笑,“你刚说,人跟人萍水相逢,应该给别人留些好印象,恐怕我不能了。” 她的语气,跟人说话的态度,一点不拘谨,她的女同学们还带着许多的孩子气,她没有,她连少女的青涩都罕有。令冉估摸出陈雪榆的年纪,没有面对大人的心理。 但她的声音,情态,又是单薄的,需要人怜爱的。 陈雪榆还是看着后视镜中的脸庞:“没有,几句话而已,不至于。” 令冉问他:“你叫什么名字?这么问,冒昧吗?” 陈雪榆笑了笑:“不会,我姓陈,陈雪榆,雪天的雪,榆树的榆。” 令冉点评道:“有点中性,可男可女,就像人可生可死一样,”她对上陈雪榆的眼,这人眼珠真黑,“是不是冒昧了?” 陈雪榆垂眼低笑:“也还好,我没那么容易被冒犯。” 令冉心道,我容易。她恍惚了一下,雨真是太大了,根本没处躲,车里也在下雨似的,一切都叫人难受,黏糊糊的,真是无法忍受,她原本是喜欢雨天的,这要下一辈子的,面目便可憎了。 不过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真是巨大的自由。自由太大了,宇宙似的膨胀在思想里。 “你看起来很好相处,像个标准的人类。” 陈雪榆道:“什么是标准的人类?” “充满正确的秩序,就是标准的人类。” 陈雪榆笑了:“你是什么样的人类?有趣的?” 令冉道:“什么也不是,我已经从人类里毕业了。” 陈雪榆有些诧异地看过来,随即笑了:“确实是有趣的。” 令冉忽然觉得他有一双很知世故的眼,世上的人真多,眼睛也多。 她察觉到冷,又湿又冷,哎呀,像狗,简直没法再多呆一秒。 “我要走了,谢谢你让我避雨。” 令冉打开车门,脚伸出去,热的水汽缠了上来。她动作太快,毫无预兆,陈雪榆跟着下车,撑开一把很大的伞。 她是真的不需要伞,不肯拿,陈雪榆把毯子披到她身上,她连谢谢也没有,有些茫然地看他一眼,走进了雨中。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陈雪榆的裤脚瞬间湿透,人淋漓地坐回去,再去看令冉,她人在风雨里飘摇,不管方向地走,像一片叶子,随时能被漩进下水道一般。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田家死了三口人,只剩个男人,那男人回来了。 他叫田敢,确实是个很勇的男人,身强体壮,浓眉短脸,常年在外跑车,一跑就很远,人家突然通知说你老婆孩子都死了抓紧回来。 一个男人遭受了伤痛是什么样的呢?令冉头一回见。 男人觉得疼,也会嚎叫。他打西北回来的,听说那儿油菜花都没开,万物才刚刚起步,草向着暖风,追逐太阳,田敢轰隆隆开着车,天地大得孤独,又美得忧愁,他一路开过戈壁、沙漠、无人区,一个人一开就是很久很久。 “太想找个人说话了,说点啥都行,真是太想了。” 他上次回家就是这么跟熟人说的,长吁短叹,“十里寨真好,到处都是人。” 他一回家,跟家人说话,跟租客说话,路过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招呼一句“吃了吗?” 田敢坐在黢黑的窗户那哭嚎,攥着防盗窗,防盗窗也是黑的,大约是眼泪尽了,他猛然撞起它们来,咣咣响,好像撞断了防盗窗,人就能跳下去。 底下围着人,看他悲伤,这是无用的,眼泪、痛苦全都是活人的事,死那里,什么都结束了。男人哭起来,跟小孩子差不多,张着嘴,表情扭曲,相熟的人上去劝他,他一遍遍说这一路他是怎么开回来的,肠子都打结了,没有感同身受,只有他的喋喋重复。 “别看这会哭那么伤心,回头拿了钱,不要一年半载又能说上媳妇了。” 过路的人随口丢下一句,令冉听见了,她抬头看看失去妻子孩子的男人,他的眼泪不是假的,将来若是再娶,也不是假的。田敢还是个活人,非常具体,人还活着就有情感要倾诉。 “令冉?”身后有人喊她,是派出所的民警冯经纬。 冯经纬23岁,去年才参加工作,人爱笑,非常阳光,眼睛亮得不得了,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这样的小伙子,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很诚恳很热情的。 “所里让我来看看你,本来安排的静姐,她临时请假,我就来了。” 冯经纬像她的男同学,没距离感,冯经纬却不这么看令冉,她不像刚高考完的,倒像大学要毕业的,家里出这样的大事,她也太镇定。 “目前有什么困难吗?”冯经纬跟她说话,有些回避她的眼神,她的眼睛太好看,含情似水,看久了人发晕。 令冉说:“挺热的,到五奶奶家坐会儿吧。” 她领着冯经纬上楼,碰到人搬家,正往下搬大床垫,令冉便避开,还是蹭到了她脑袋,冯经纬问:“没事吧?” 令冉摇摇头。 “我看这儿的租客都在陆续搬家?” “确定要拆,他们必须得搬走。” 冯经纬找不到什么话题了。 五奶奶见警察同志来家里,给开了空调,把桌子上的罩子拿开,招呼他吃西瓜。罩子上有苍蝇,五奶奶一摆手,苍蝇先是飞了一圈,又回来,落在案子上。 五奶奶也想知道火是怎么起来的,就问:“小同志,你们查明白没有?” 冯经纬道:“这几天就能出结果。” 五奶奶长长叹气,让两人说话,她要下楼买东西。 西瓜汁流进指缝,黏糊糊的,黑籽又掉地板上,许经纬手忙脚乱想捡,令冉说:“没关系,过会我打扫。” 冯经纬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啊。” 令冉低声道:“我能问你些什么吗?” 冯经纬把西瓜放下:“你问。” 令冉道:“你们其实已经有结果了,对吗?到时出一份公示,事情就结束了?” 冯经纬觉得不看着她眼睛不礼貌,微笑也不合适,便很严肃说: “这儿房子到处都是违建,消防隐患大,你看有的楼,离那么近中间掉个小孩都能卡死,更不要说,这附近还有不合规的一堆小厂子。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这次的事,基本就是这个原因。” 令冉摇头:“我家只有两层,很早以前我就跟妈妈说过安全的事情,防盗窗留了小门可以打开的,即使火大正门出不去,妈妈是从能阳台跳的,她不应该困死在里面,而且,最先起火的不是我们家,为什么会烧到我们呢?” 冯经纬无可奈何:“你上次和我说的,我一直记得,但现场调查确实是电路老化引起的。如果你怀疑什么,你们家社会关系简单……” “你是不是觉得,”令冉轻缓打断他,“我怀疑的没道理,我们没有仇家,正常来说没人会故意害我们。” 她微弱地说完,人静下来,冯经纬看她这样觉得身体也跟着冰凉下去。 “我会帮你再留意一下的。” 他说这话莫名有点丧气,他只是个小角色,一旦结案,他能做什么? 令冉对他微笑一下,非常浅,几乎看不到嘴角走向:“谢谢你,你已经很好了,还来看我。” 她望向窗外,“这么热的天,你来这么一趟很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