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静水,去拿些水来吧。”沈盼璋仔细擦着佛像。 不一会儿,有水盆搁在身侧,沈盼璋将帕子放进水里,夸赞道:“竟接了这满满一盆,下次可以少接些,太重。” 夸完没动静,沈盼璋往后看了一眼,入眼是一双男人的皂靴。 沈盼璋抿住唇,垂下视线,安安静静盥洗帕子,仔细擦拭佛像。 她身形瘦削,望着佛像的神情虔诚,握着帕子的手指骨节纤细泛白,动作熟练,似乎这样的动作已经做了无数遍。 擦完佛像,沈盼璋正要端起水盆往外走,一双手从旁边接过去,不容她拒绝。 沈盼璋抬头,两人对视片刻。 终究还是拗不过对方,沈盼璋松了手。 走出殿门,沈盼璋又走去另一间大殿,继续擦拭佛像。 一连擦了五间屋子的数尊佛像,中间严巍颇有眼色的去换了几盆水,就这么跟着她,两人未曾出声。 走出门,沈盼璋只觉得腰酸手酸,余光瞥见身后跟着的人。 还没等她开口,对方倒是率先出声:“斋饭什么时候开始,干了一上午,我累了,去哪吃斋饭?” 好半天,沈盼璋欲言又止,缓缓抬手指了个方向。 回到禅房,沈盼璋破例请静水帮她把斋饭打回来。 静水猜到沈盼璋是在躲人。 “静水,他还在寺中吗?” 听沈盼璋主动提起,静水点头道:“还在呢,那施主中午吃了两大碗斋饭,这会儿端着水盆继续去擦剩下几间大殿里的佛像了。” 闻言,沈盼璋蹙起眉头。 第二日,沈盼璋起了大早,跟在玉泉寺往常一样,今日该她去打水了。 严巍卯时到了寺中,今日擦拭佛像的人却换了。 “这位师傅,沈盼璋呢?” 见尼姑面露疑色,严巍绷住唇,说出来那个它他不想念出的名号:“念安师父去哪了?” “你说念安啊,她今日应该……” 还没等尼姑说什么,静水突然出现,小声道:“念安师姐今日负责挑水。” 严巍皱眉:“去哪挑水?” “我带你去吧。”静水招招手,她看得出来,念安师姐对这位施主态度很不一样。 严巍跟着静水一路走出山寺,站到山路上,静水指了指山下不远处:“瞧,念安师姐往回走呢。” 顺着静水手指的方向,身形纤弱的女子担着一挑水,缓缓走在青石板路上。 “你们……都要这般挑水吗?” 静水解释:“我们每日都有不同分工,我年纪还小,师姐们便不让我去挑水,只负责负责洒扫之类的活。” “她呢,日日都要挑水打扫做活吗?” 知道严巍说的是沈盼璋,静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念安师姐每逢一逢七擦佛像,逢二逢八挑水,逢三逢六洒扫院子,逢四外出施粥,逢五去藏经阁抄录,逢八逢九跟师父外出两日,逢十休息……” 山下的女子担着水徐行,严巍从未想到过,这样瘦削的身子有一日会挑着两桶水走在这样的山路上。 静水抬头,不经意看到眼前的男子眼眶微泛红。 “施主,您……” 还没等她继续说话,男人大步往山下走去。 沈盼璋低头数着石阶,突然肩膀一空,未等她说话,面前的男人已经抢走扁担,挑着水闷头走远…… 翌日,沈盼璋起来,还没等她出门,静水便来告诉她:“念安师姐,那施主已经将院子洒扫干净了,您今日可以歇着了。” 晨光熹微,庭院干净整洁。 沈盼璋目光悠远,不知道严巍还会待多久。 晌午,严巍又下山,去了一处府衙中。 “王爷,前日您吩咐的信已经送往望京,但想必还得有些日子才能收到回信,您交代属下的事情,属下还在调查,眼下已经有些眉目,这是目前查到的,请您过目。” 严巍接过信件,缓缓打开—— “安隆二十一年四月,沈氏夫人随薛观安至南明,二人于次月合婚,婚后沈氏夫人一直闭门不出,鲜少外出见客,同年隆冬,沈氏夫人坠湖后大病一场,后因缘际会结识玉泉寺莫慧住持,此后暗中拜入莫慧住持门下,成为玉泉寺弟子,带发修行,鲜为人知,修行期间……” 一字一句,详细写着沈盼璋到南明后的经历。 从边疆回来后,严巍曾让人去查沈盼璋那些年在望京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关于南明的这些,他不敢让人去深查,他怕听到她跟薛观安有多相爱。 可现在,桩桩件件真相摆在他面前。 “巍儿,你当初战死的消息传来,沈氏她也是很为你伤心的。”董氏的话在耳边响起。 婚后的过往重映在眼前。 他受伤时,她会疼惜地为他包扎,就像郭绒娘心疼徐长树那般。 他生辰时亦或喜庆节日时,她都会精心送他贺礼。 还记得有次回沈府时,见他被为难,向来性子温和如她,会上前拉住他的手,忤逆叔伯亲戚,带他离开沈府,对他说以后再也不来了。 氤氲茶雾,遮盖住眉眼情绪,打湿了信件。 …… 玉洛楼是去年刚刚建起的一座酒楼,听说幕后老板也是京中最大酒楼翠楼的老板,自建成起,便生意兴隆,不过一年,已经成为南明最大的酒楼。 张子昶没想到严巍会找到这里来。 残阳如血,挥洒在玉洛楼的阁台上。 “你何时知道她在玉泉寺的事情?” 张子昶把玩着酒杯,扭头看向来势汹汹的男人,语气轻挑:“比你早些,去年这时候,怎么,王爷手眼通天,竟是现在才知道吗?” “那你为何……”严巍的话戛然而止,他盯着张子昶,他差点忘了,此子觊觎盼璋之心不比他晚,想来如今还是贼心不死,他同薛观安一样,定然巴不得盼璋同他分开,自然不会告诉他真相。 “王爷此次前来,可是来找我喝酒的?”张子昶挑衅地看着严巍。 严巍这会儿没空跟他开玩笑,送去望京的消息还要些日子才能有回信,但他现在等不及想要知道更多。 “张子昶,你可知道盼璋为何执意出家?” 这些年张子昶定然没少关注盼璋,不然也不会接手盼璋在南明的产业和白杨女学,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张子昶如今是不计回报的在帮助盼璋。 张子昶眯眼,暗暗打量着严巍的衣着,看他脚上的鞋,倒像是玉泉寺外门留宿香客时备着的款式。 “你去寺中逼她还俗了?”张子昶神色正经起来,怒视着严巍。 严巍语气倒是没多大起伏:“她是我的妻子。” “她曾经是你的妻子没错,可现在她既然选择遁入空门,你不该强求的,你该尊重她的选择。” “可总该有个缘由。”严巍望向张子昶。 “严巍,你错了,”张子昶背过身,看向远处,“或许有些人生下来就有神性或佛缘,阴差阳错,你战死的消息传来,她为此遁入空门,如今你虽回来,可她不曾还俗,足以见得她一心向佛,你不该再强求的。” 严巍冷嗤一声:“张子昶,你不会还在做你的狗屁神女梦吧!” 张子昶转过身,恼羞成怒道:“你与她成婚,不过是她成佛得道的一道劫,如今她劫已度,选择出家,这是她的选择。你曾经与她朝夕相伴,应该知足的,如今不该阻拦她。” “严巍,你太自私了,一点都不懂她。” 严巍看傻子一样深深望了张子昶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白杨女学是安隆二十二年建立,至今不过五年,也就是她初到南明的那一年,他战死消息传来的第二年。 白杨女学守备严格,闲杂人等不许入内,严巍在女学外观望了许久。 女学外种了一圈白杨,女学正门外有一块名碑,上面记载着女学建成时资助之人的名讳。 严巍看着那石碑,并未在石碑上看到沈盼璋三字,却第一眼就看到了“严巍,明轩”之名。 因“严巍,明轩”捐赠最多,所以在名碑最首位,记载着关于“严明轩”一句话—— 严巍,字明轩,望京人士,安隆十九年从军南征,安隆二十年任都尉,于锁龙山大捷中被捕,因拒降而死,今捐赠其遗产及抚恤银钱建此女学,盼后世记其善名与功德,愿亡魂归于安。 严巍望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微微出神。 “这严明轩不仅是个大善人,也是铮铮的有志之士。”旁边有人经过。 听到声音,严巍侧目看去,说话的是一个老者,身上穿的破烂,应当是附近村落的穷苦之人。 老者身边还有另一个小姑娘,祖孙二人路过此处,停下脚步看向功德碑。 “除了咱们这白杨书院,玉泉寺也是用此人遗产修缮,还有咱们每年收到的粮食,也多亏了此人,妞妞,日后你有机会能来女学,可不要忘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