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爷爷,念女学有什么用?”小女孩似乎只有六七岁,面上带着懵懂。 “听说这女学教纺织、编织、酿采,还有别的,你要是学会了其中一样,以后就不会像你爹娘一样饿死了。” “好,那我以后要好好学,也要记住这个大善人。” 祖孙二人走远。 远离京中的地方,无人知晓有个年少弑父、恶贯满盈的严巍,世人只铭记着有个做尽好事的善人严巍。 朦胧的雾气遮掩视线,严巍微闭双眸。 “明轩,愿你此后明朗高远。” 她分明是爱着他的。 第37章 寻妻心迹(三) 秋雨连绵,落地成溪。 这雨来得急,寺中香客匆匆离去。 静水撑着伞,正将寺门关上,有人抵住即将要关闭的寺门。 “小师傅,帮我把这个送给念安,可好?” 来人一身衣袍尽湿,下半截溅满污泥,墨发尽湿,雨水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落下。 静水瞧出这是那个近三日一直帮念安师姐做活的男人,她今日偶然得知这人竟是念安师姐曾经的丈夫。 静水看着被塞进手里的纸包,包装完好,摸着里面还是热腾腾,应当是什么点心。 可师叔说过,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寺中有几个师叔师姐出家前也曾在凡尘有过姻缘,但大都婚事艰难,受尽苦楚,这才不得已出家。 在静水看来,此人虽样貌英俊,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不像寻常百姓,应当是什么世家公子,可就是这样的条件,把念安师姐这样好的人女子逼迫到出家,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她将手中的纸包丢出去,将寺门猛然关闭,将人关在外面。 “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念安师姐了,佛门清净之地,你若再来骚扰,我们就报官了!” 静水回到禅房,将刚才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沈盼璋。 “念安师姐,你不用担心,我之前在外面流浪时,曾在一个杂技班子学过几个月的武,他下次再来,我就把他打出去。” 静水今年不过十二岁,见她义愤填膺的模样,沈盼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他下次来,你不理他便是,若要论武,你打不过他。” “那可不一定,看他弱着呢。” 沈盼璋忍俊:“他是将军。” 察觉出沈盼璋对那男子态度似乎没有自己想象那般怨恨,甚至还在帮着说话,静水忍不住问道:“念安师姐,你不恨那人吗?” 沈盼璋摇头:“我跟他分开,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好……” “那是为何要分开?”静水好奇。 沈盼璋看向阴雨飘摇的窗外,许久,静水才听到她出声:“我希望他平安顺遂。” 静水更加不懂,沈盼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让静水赶紧去做晚课。 殿中香火的烟雾缭绕,安静的大殿中只有木鱼“笃笃”声,一炷香后,木鱼声停。 雨尚未停,落珠顺着伞骨滑下,落地溅出水花,湿了灰色袍裾。 寺门缓缓打开,有烛光泄了出来,照亮了檐下。 目光触及屋檐一角,沈盼璋眸色颤动。 她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严巍。 此刻,他整个人蜷缩在屋檐一角,头埋在膝上,满身尽湿,沾满污泥,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之人。 似是感受到有人来,严巍缓缓抬头,刚才迷迷糊糊睡着了,他这会儿有些眼花,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他第一瞬就认出了沈盼璋。 他努力咧了咧嘴,将怀里的纸包递了出去。 “阿玉,这南明府也有你爱吃的八珍豆糕。” 严巍就这么一直举着。 沈盼璋伸出手去,接过,还是温的。 “嘶,”严巍正要站起身,突然捂着双膝次牙咧嘴,“阿玉,我腿蹲麻了,扶我一把。” 说着,不等沈盼璋动作,严巍抬手搭在她手臂上,借力站起。 手臂上传来灼热的触感。 “嘶。”严巍双手依然握在她手臂上,半弯着腰,还没缓过劲儿来。 好半天,他缓过劲儿来,站直了身子。 借着烛光,沈盼璋看清了他的脸庞,墨发尽湿,有几缕发丝贴在脸颊,难怪静水说他文弱,他竟是比一年前她离开时还要憔悴消瘦许多。 自回来,他为皇帝平叛清乱,为新政开辟血路,如今内外安定,海清河晏,可天下无人赞他,骂名全由他背负。 被她瞧着,严巍怕她不高兴,主动松开手,神情坦然指了指她手中的芡糕:“应当还热着,我明日再给你送。” “严巍,你何时走?” “这就走了。”严巍反手摸了摸头,避开她的视线。 沈盼璋知道他在故意回避她的意思,她将手里的伞递给严巍:“天色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换身衣裳,莫要生病了。” 话说完,沈盼璋对上严巍笑盈盈的目光,怔了下,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么多,抿住唇,率先转身。 可还未等她迈进寺门,后背贴上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 “就一会儿。”身后传来男人微哑的声音。 静谧的傍晚,天色昏暗,只有檐下雨声。 好一会儿,怀里的人离开,缓步迈入佛寺。 怀抱落空,严巍有一瞬的失落,当他看向手中的伞,又重新燃起希望,他确信,她心里还是有他的,不然也不会出来见他。 只是他不解,她为何仍执意要出家? 若真的像是张子昶所言,她真的是看破红尘想要出家修行,他又该如何? …… 逢四的日子,沈盼璋要外出施粥。 施粥的地方距玉泉寺并不近,寺里会租赁周围农户的牛车,请人一起帮忙去施粥,也算是为周围农户添些收入。 沈盼璋早早起来,与往日一样,清点好米袋和器具,寺门待开,她正要同今日请来的农户商议施粥之事。 却没想到其中赶牛车的一人是严巍。 沈盼璋料到他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却没想到他每日都跟的这么紧,视线从他身上略过,叹了口气,只能由着他。 米袋装好,还有帮忙的农户和农妇随行。 牛车缓缓走在并不平整的路上,有些颠簸。 许是没见过严巍这样的新面孔,旁边的男人主动跟他搭话。 “这位兄弟,听你口音不是南明人吧?” “从望京来的。” “望京,可是好地方啊,你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随我妻子来的。” “哪家的姑娘?” “她原先也是望京人,后来我离家,她因故来了这里,我此番是来寻她的。” “那你可寻到了?” “寻到了。” “那你娘子呢?” “她不愿跟我走。” “那你当年离家是为何?” “从军。” “这……你娘子可是改嫁了?” “没有。” “那她为何不愿意跟你回去。” “我也不知道。” “那你跟你娘子可有孩子?” “有,我们有一个儿子。” 听到这里,另一个赶牛车的农户笑着拍拍严巍的手臂:“你不要恼你娘子不跟你回去,那些年战乱,你又从军,你娘子流落他乡,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可她未改嫁,足以见得她心里还是有你的,如今她不肯跟你回去,定是你还没哄好,兄弟,不必气馁,再坚持坚持,若不定哪天她就想开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严巍虽然话不多,但句句有回应,农户看他踏实,便愿意同他说话。 “你那孩子今年几岁了?” “七岁了。” “竟然有七岁了,看你年轻,那你跟你娘子也是少年夫妻了,这少年夫妻啊,最是感情深厚,轻易不会割舍下。” “嗯,我很爱她。” 听着年轻人直白赤裸的言辞,农户大笑,旁边农妇也笑着调侃:“那你娘子定然很美了?” “嗯,比九天仙女还要美。” “哦?可是比玉泉寺里的念安女菩萨还俊?”有农妇悄悄指了指几步之外的沈盼璋,压低声音。 严巍顺着农妇的手看去。 女子安静坐在前面牛车上,一身僧袍也难掩她的好颜色,似是听到这处的谈话,她微微侧了侧身子,将面庞转到另一侧。 旁边农户:“别乱说话,莫亵渎了寺里的师傅。” 农妇:“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这念安女菩萨生得实在太美,我从没见过这样比画上的菩萨像还要美的人,活脱脱神仙下凡。” 听着农妇的话,严巍唇角不自觉带了笑。 当年在岳麓书院,备受世家子弟关注的,无外乎京中双姝,一个是沈家大小姐——才女沈华琼,另一个是宋家三小姐——宋茉。 此外,还有一人,虽然名不经传,但也常被京中世家子弟惦记着,那便是有木头美人之名的沈盼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