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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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近距离看到,也可以假乱真。 这两只俑落在地上。 脸上隐约可见木头的纹路,只有眼眶黑洞洞的,流出的血泪是假的…… 可我记得昨夜不可名状的恐怖。 不敢正眼去看。 殷管家的细长的手指在俑的身体上点了些地方,那两只俑发出嘎吱的声音,然后缓缓叠成了两尺长,一尺宽的模样。 平平整整的。 乍一看像是一张人皮被叠了起来。 王车夫拿着那两个俑,放在了车后的木匣子里。 我问殷涣:“……那两个警卫呢?” “不知道。” “可昨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分明在外面。怎么会消失呢?”我妄图从殷管家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 “这山里大,也许被野兽吃了,又或者冻死,也不一定。”殷管家表情淡漠,没有一丝波动。 他不说。 我没有办法再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 我在那倒地的佛头前站了很久。 日光柔和了佛头的面容。 狰狞的半面沉入了阴影,此时他看起来只剩慈悲。 “大太太……”殷涣在庙外唤我,“准备妥当,可以回了。” 刚才那不像争执的争执,被刻意不被提及。 我应了声好,转身要走,余光却发现了什么,弯腰凑去看——在神像的莲花底座上,有一些似乎像是文字的东西。 它们整整齐齐地写了两行。 有些仓促,印记却极深。 像是被风吹拂过的柳叶。 我认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有读懂——大约是我识字不多,又或者只是些曾经的砍柴人的涂鸦吧。 * 茅彦人侥幸没死。 马车套好。 收拾停当。 在我们准备回殷家镇的时候,茅彦人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山神庙。 高高在上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如今的他狼狈不堪。 不知道被什么戳瞎了一只眼,带点黄的凝液与血混合着,从眼眶里流出来,凝固在他半片衣襟上,有些恶心。 他枪匣子空着,右手腕也断了,被一些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碎布条固定在几根树枝中。 极有可能是在追逐幻影的途中,跌落深谷,差点丧命。 茅彦人有些萎靡,一走近却依旧恶毒地盯着管家。 “是你捣鬼。”他咬牙切齿道。 “茅少爷不如与我们同行半日?以缓分离之苦。”殷管家淡淡地问了一个与前一日一模一样的问题。 茅彦人勃然大怒:“你果然昨天邀我出来的时候就计划好了!迷路是假的,错过殷家镇是假的!你早就起了杀心!” “太行山中气候多变,何人能肆意操控。至于茅少爷这般下场……”殷管家甚至没有生气,只是抬眼看他,“不过是老天有眼,报应不爽。” 茅彦人气得浑身发抖,冲上来要与我二人纠缠。 殷涣拖着我的腰背,轻轻松松避开。 茅彦人一下子摔倒在地。 殷管家似笑非笑地看他。 “想来……茅少爷是不打算和我们同归了。”他说,“大太太,我们走吧。” 我回过神来,在他搀扶下准备上车。 “淼淼,你真以为傍上了殷衡就高枕无忧了?”茅彦人坐在地上,唤我的名字。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茅彦人恶意笑道:“我母亲身体康泰,怎么突然就死了。” 我浑身僵了,寒意缓缓从脚底升起,握着殷涣的手都忍不住用力,渗出了冷汗。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他轻飘飘地说话,声音却一字不漏地传到我耳中,“我看到了。那天,那杯茶……对不对?淼淼?” 大约是我的脸色太过苍白。 茅彦人得意的疯癫狂笑,笑到半途又戛然而止,恨声道:“殷家长不了,殷衡也会死!” “你。”他指了指殷涣,“我会杀了喂狗。” “还有你个贱人。”他又指我,“等踏平了殷家……我就把你送回香旖楼,做个千人骑万人压的——” 他话没说完,殷涣已经转身猛地一脚踩在他咽喉处,将他死死踩翻在地,发出“砰——”的巨大声响。 茅彦人惨叫一声。 可殷涣没有收脚。 他狠狠地碾压着茅彦人的喉咙,茅彦人的惨叫在半途就戛然而止。 他眼神冰冷平静,脚下却歹毒狠厉,用巨大的、毫无回旋余地的力道碾压着茅彦人的喉咙。 茅彦人疯狂挣扎,青筋暴起,脸色都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咕噜的怪异声音。 可殷涣纹丝不动地踩着他。 把他钉在原地。 我冲过去拽住了他的膀子:“不要,殷涣!” 他回头看我。 平时冰冷漠然的眸子里现在全是疯狂的血腥气,那双淡色的眸子竟隐隐泛红。 殷涣真的要杀人。 我有些害怕起来,可我不想让他走到这一步。 为了茅彦人,不值得。 为了我…… 不值得。 “不要,殷涣。”我勉强用稳定的声线说。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回应,他松开了脚,茅彦人得到了生机,急促咳着血,往角落里爬了爬。 可殷涣眼里的血腥疯狂还在,他转身看我。 紧紧盯着我。 我心底慌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大太太……”他嘴角带上一缕略带讽刺的冷笑,“你怕我?” “我没有。”我连忙道。 “太太不是问我警卫的去向吗?”殷涣说,“他们说了污蔑大太太的话,死有应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可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是让我头皮绷紧。 “这、这不作数。”我连忙道,“他们昨天失踪了,没人看到他们怎么死的。这里好几个人,还有茅少爷,还有王车夫,都在听着……你、你不能瞎认!要坐牢的。” “好,那就也许吧……也许师爷是我杀的,也许五姨太的男人是我杀的,也许两个警卫是我杀的,甚至……茅彦人。”殷管家撇了地上死狗一般的茅家大少爷,顿了顿,“太太不喜欢,杀了也无妨。” 他谈及人命时,云淡风轻,仿佛人命在他心底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存在。 “大太太怕了吗?”他又问。 我应该是畏惧的。 我明明那么胆小。 却对殷涣生不出怕来。 一路走来,没人当我做人。就算成了殷府的大太太,不过是茅成文送给老爷的玩意儿,一个沐猴而冠的小丑。 连大少爷身边的警卫,也可以肆意地议论我。 可殷管家…… 殷管家不一样。 我不敢细想其中的关结所在。许多事,不能细想,细想便是一场滔天的祸端。 我往后退了两步,摇了摇头。 “我不怕。”我对他说,“你说世间没有鬼,没有鬼,我就不怕。” “没有鬼?真的吗?”他并有放过我的意思,一步一步上前,紧紧逼问,“明面上殷家只死了十三个姨太,也许……背地里尸山血海,都是我动的手——也许我就是鬼,伥鬼……” 我一把抱住了他。 “你是鬼我也不怕!”我气得冲他嚷嚷,“谁对我好我不知道吗?!怕谁我都不怕你!!!” 殷涣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