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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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见他状态不对,又孤身带着幼婴,便将他请上了山。 落脚数日后,主公才渐渐缓过来。他向他们解释了小风的来历后,便一心一意整顿山寨。 不过半年,整座山寨便焕然一新。 兵练了起来,粮田开了出来,各部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原本仓促避祸的一群乌合之众,渐渐有了军寨模样,甚至能自给自足。 再后来,主公与巴蜀西川节度使李昭明联络上,率全寨人马南下,投奔巴蜀。 这六年,他一路跟随主公,看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都头做起,带着寨中练出的兵马一路厮杀,步步升至都指挥使。 剿匪,征蛮,平内乱。 主公所至之处,如春风过境,为乱世焦土带来一线生机。 也正因如此,前西川节度使李昭明临终前,才会不顾一切替主公扫清前路,将节度使之位传于他。 这些年,张谨一直在想——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能将主公那样强大温暖、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逼得几近崩溃? 但主公对六年前之事讳莫如深,他不敢问。 过去数年,裴啸之一直派人给主公送礼递帖,殷勤至极,所求不过一个“望与君一晤”。 那些礼物与拜帖,主公虽尽数退回,可每每见到裴啸之的手书,却仍会独自出神许久。 那时张谨便隐约猜到,主公与裴啸之之间,恐怕不但认识,还非寻常故旧。 直到去年,主公前朝皇子的身世暴露。 荆楚、清海、西川三军会盟,虽主公亲口言明自己并无玉玺,玉玺在裴啸之手中,三军仍旧拥立主公为燕王。 也正是那时,他才渐渐觉出不对。 当初发生了什么?玉玺怎会在裴啸之手中? 结合主公对裴啸之避而不谈的态度,他合理推测恐怕当年正是此人骗走玉玺、背弃主公,才害得主公那般伤神。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这人究竟有何脸面,骗走主公玉玺之后,竟还敢数年痴缠不放。如今被生擒后归降,又这般没皮没脸地黏在主公身边,日日献殷勤,处处讨欢心,尽做些谄臣佞幸之态。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张谨抬眸,看向案边那个正替李系切羊肉的男人,眼底冷意更甚。 主公或许顾忌龙武军,不得不唱一出红脸,故作纵容,暂且容忍裴啸之在身侧放肆。 那这白脸,便由他张谨来唱。 主公乃大燕皇子,来日九五之尊,天潢贵胄,岂是裴啸之这等凉州野人可以肖想? 裴啸之似有所觉。 他将切好的羊肉盛入碟中,推至李系手边,这才慢悠悠抬眸,隔着摇曳烛火望向张谨。 那双狼眸微微眯起,眸底挑衅之意几乎毫不遮掩,野性难驯,锋芒毕露。 想拦他、给他添堵? 他唇角轻轻一勾,心里冷笑。 来,来日方长,他裴啸之奉陪到底。 ==========作者有话说:========== 小张同学:你、你不要脸吗? 老裴:(跌倒)(柔弱)(无助)(看向老婆)主公,他凶我! 花萝哥:…… 老裴,一款苦修六年的高段位茶艺大师。为了老婆,他又争又强,化作狼人模样 年轻的小张同学根本不是对手 第64章 困咸阳 龙武军旗开得胜, 势如破竹,一路推至咸阳城外。 “龙武军果然骁勇!照此势头,再过半月, 便能直逼西京长安!” 帅帐内, 董武隆激动道:“殿下不愧是天命所归!” 帐中诸将闻言, 皆面露振奋之色, 纷纷附和。 一时间, 满帐人心大振。众将士望向李系的目光,皆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与热切, 仿佛已经看见大燕龙旗插满长安的那一日。 可李系却笑不出来。 他望着沙盘, 眉头紧蹙。 事情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有如神助, 不可思议。 这让做事向来波折不断的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问裴啸之:“裴帅,先锋军如何了?今日试阵,是何人领兵?” 裴啸之起身, 抱拳道:“殿下, 龙武军先锋前日已整装完毕。今日由东路都统制裴旭率凤翔行营精骑三千, 龙武军凤翔行营都虞候裴晖、先锋校尉裴曜随行,出营试阵刘崇。” 李系听罢,本就蹙起的眉头皱得更紧。 裴旭是东路都统制,按理本该坐镇先锋中军, 不宜轻动。 可刘崇此人奸诈狡狯, 残忍嗜杀。若换寻常将领前去试阵,稍有不慎,便是白白送命。 更何况裴旭随行的两名副将, 一个是他庶兄,一个是他族弟, 皆以骁勇善战闻名,对裴旭与龙武军亦忠心耿耿。 这样的安排,从军理上看,并无不妥。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沉了下去。 他盯着沙盘上咸阳以西那片起伏山势,继续问道:“裴旭出营多久了?” 裴啸之看了一眼帐中漏刻,道:“辰时三刻出营,至今已近两个时辰。按脚程,此刻应已抵近刘崇前锋营外,开始交锋。” 李系眉心微沉,“可有战报传回?” 裴啸之摇头,“尚无。” 就在此时,帐外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报——!” 帐内众将连忙起身,望向帐门。 帘帐被人猛地掀开,一名牙前亲骑满身血污,几乎是被守帐亲兵架进来的。他背后插着两截断箭,脸上溅满血,连站都站不稳。 一入帐,他便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殿下,令公!裴都统制中伏了!” 李系瞳孔猛缩。 该死,果然! 他连忙上前:“怎么回事?” 说完,见那亲骑气息紊乱,伤势不轻,又当即转头吩咐:“传军医,先替他止血。给他水。” 裴啸之走上前,脸色难看:“说清楚,具体发生了何事?” 那亲骑喉结滚动,眼眶赤红,“裴都统制率三千牙前骑出营试阵,轻易击溃刘崇崇威前军。刘崇败退,裴都统制追至渭水北岸时,已察觉不对,当即下令回撤,却不料左右伏兵齐出,汉军强弩截道,铁勒精骑自后冲阵……” 他说到此处,声音猛地一哽。 “裴都统制在裴晖都虞候与裴曜校尉拼死护卫下突围。可都虞候与校尉为断后,被刘崇生擒了!” 李系心猛地一沉。 裴啸之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握紧,骨节泛白。 他上前一步,厉声问:“三千牙前骑,还剩多少?” 亲骑答:“不足三百。” 十不剩一,大溃。 帐中诸将倒吸一口冷气。 李系强压心中翻涌,沉声问:“裴旭与余部现在何处?” 亲骑答:“已至营外。裴都统制身中数箭,不肯先治伤,正在帐外请罪。” 李系立刻道:“传军医来,先救人。” 他顿了顿,看向那亲骑,语气放缓:“事情我已知晓,你且下去,好好疗伤。” 那亲骑重重叩首,红着眼被人扶了下去。 李系对帐前亲兵道:“传裴旭。” 不多时,裴旭跌跌撞撞进来。 他甲胄残破,肩背插着未拔尽的断箭,脸上更是横着一道刀伤,鲜血顺着眼角淌下,染红半边面颊,直接成了一个血人,伤得触目惊心。 李系瞳孔一缩,当即道:“快来人给他止血!” 天可怜见的,竟然伤成了这样! 裴旭才二十多,若是伤及眼睛,后面的日子怎么办? 裴旭闻言,身形狠狠一颤。 他原以为入帐之后,等着自己的必是雷霆震怒、军法问罪。 却不想殿下开口第一句,竟是先问他的伤。 自己六年前曾想过要他的命,而他却从不计较。 李系、慕容系,真君子也。 而反观自己—— 他忍不住鼻尖一酸,眼眶通红,重重叩首:“裴旭轻敌冒进,折损三千牙前骑,累及裴晖、裴曜被擒——” “臣罪该万死!” 李系连忙将他扶起:“先起来。” 裴旭不肯起,额头抵在地上,肩背剧颤。 李系长叹一声:“我知你心中痛,然眼下向我请罪,救不回折损的将士,也救不回被擒的裴晖、裴曜。” 裴旭指节攥紧。 李系俯身将他扶起,缓声道:“先起来。把你遇见的、看见的,一五一十说清楚。我们一起想法子打败刘崇、救回你的兄弟。” 裴旭猛地抬头,瞳孔震颤。 李系看着他,眸光平静而坚定,“快起来吧。”接着转头吩咐:“来人,看座。” 裴旭草草处理完伤口,将事情经过与交战细节一一道来。 “刘崇就在咸阳!他的兵与郿县、武功、兴平驻军全然不同,个个凶狠嗜杀,悍不畏死。”